隨着麾下人馬增多,河南諸將每人也都有了自己的親衛,逢陣有人護衛,戰中折損的幾率已大大降低。
前番與呂布一番亂戰,韓齊斷臂已讓人意外,在這居然又折了個苦蝤。
河南郡中的將領們,論與太守鄧季厚密,當數車黍、郭石、韓齊、田麻子四位,論親屬是伍寧。然以領軍能力看,自然首數歷史名將,離去的太史慈與此時名聲還不顯的徐晃兩位爲尊,其次便是苦蝤,宋憲能力雖有卻是降將,在鄧季心目中卻遠沒苦蝤重要,周毅差得就更遠了。
誰也沒能料到,鄴城之行目的已達、大局剛定的這時候,居然會折去一員大將!
聽到苦蝤先前一番話語,鄧季便知曉了他有求死之心,可這時代人的人生觀就是這樣,還記得田豐授課時講過的要離請殺自己全家,再斷臂以刺慶忌的故事,其中的慘烈、狠辣、絕情,絕非一個現代人能模仿的。
慷慨激昂之士如此行事,周圍的人大概都認爲是值得讚賞的,苦蝤大仇得報,自己覺得生無可念,鄧季能爲自家事阻之麼?且苦蝤揹負殺母惡名,今後如何再統軍?
很痛心,但他還是與其他人一樣,流着眼淚看苦蝤提刀自刎。
上一世,鄧季曾看過一則故事,言及有位古人家住河邊,父親亡故後,其母與對岸寺廟中一個和尚私通,河上沒有渡船、橋樑,其母每次相會情郎,要沿河岸走二十餘里才能得過,這人便不辭幸苦在家門口搭橋溝通兩岸,方便母親過河去會那和尚。待母親過世後,這人又摸過對岸去,親手殺了那和尚,此謂“搭橋順母意,殺僧報父仇!”
苦蝤的做法大抵也與此類似,人總有不同的身份。殺胡氏與高翔。乃是苦蝤爲父親報仇、二弟雪冤;隨後自盡,乃是因親弒繼母,消去爲人子者不孝罪過!
在後人看來,這應該是算愚孝,然而在這個時代對孝的看法,繼母也是母,杜畿繼母待他極惡。杜畿也只得好生奉養,否則就是不孝,苦蝤如此行事,在別人眼中就是罪大惡極。
弒母與造反、殺人、搶劫的罪過都不同,這是一個人根本的品行、道德問題!
除胡氏、高翔、苦蝤三人外,高氏一族還死了好些族老。胡氏全族盡滅,呂、高二族將被強遷到河南,鄧季損一員大將,這是一個悲涼的尋仇事件,不會有人在其中獲得益處。
眼睜睜看着苦蝤死去,鄧季好不容易才穩下情緒,令親兵們去城中尋棺木來收斂屍體,準備帶回河南去安葬。
他並非戰死。不適宜葬於三崤山英烈墓中。要安葬在何處纔好?
虎牙軍日後由誰來統帶?徐晃?似乎他還不能服衆。
這些問題可待到河南後再慢慢操心,看着滿地屍首。鄧季不想繼續留在這胡氏居所中,彎腰拾撿起苦蝤放在腳下的印綬,他冷聲對呂正道:“我本不欲爲難你等,然此乃苦蝤遺願,只得請諸位隨軍南下,便是死也得死到河南去,若有人臨死不從,可告之,我等殺後帶屍身南下,葬於苦蝤墓旁就是!”
少年太守此時身上彷彿有股寒氣在,聽聞這般冷冰冰的話語,呂正等雖都大怒,卻也不敢出聲辯言,再掃過這邊一眼,鄧季又對呂曠言道:“苦蝤臨死薦你爲將,我亦準,由他親領的千餘卒兵,你可先暫領,若能服衆,日後再計較職司!”
說完話,鄧季喚苦蝤親兵頭領李曄來交代了一番,此人字子重,三十餘歲年紀,處於邊軍中。
苦蝤親兵暫歸呂曠帶領,李曄還有一項監視看管呂、高二族動向的使命,若有人敢起心逃跑,說不得也要斬殺了。
交代完畢,鄧季就轉身離了胡府。
袁紹麾下麴義、沮授、顏良、文醜、張郃、高覽等文武強人,亦都有家眷在城中,或許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討要幾位到河南去?
當然,這也只是想想罷了。
袁本初敢以家眷脅迫田豐,是料鄧季名聲、實力差他都甚遠,難令麾下之士歸心。若鄧季敢如此,少不得有人要喊:“大丈夫立身出世,爲他人賣命,如何能顧及於家!”
歷史上,袁紹之將朱靈便是這般喊着,看母親、兄弟全被公孫瓚部將砍殺在鄃縣城頭,又才攻城報仇的。
鄧季若真如此做,非但與袁紹結下死仇,引出事端來,還要與冀州文武結仇,待彼等上下一心與河南爲敵,可就得不償失。再說,其中還有投曹操,將來得勢這,過於開罪,實屬不智。
若被黑山賊衆衝入府邸,搶劫錢財、擄掠女子,便不在鄧季控制範圍之內了,他只能約束自家部衆。
袁紹大軍估計已在迴轉路上,來時全軍皆騎,行得甚急,歸去時多出田、高、呂三家大族並牲畜、財帛、降卒、部曲人口,料來行速甚慢,若想不被袁紹半途追上,自家最遲明日便得啓程南下!
袁本初老巢遭此變故,其必暴跳如雷,將先對黑山報復,還是來攻河南?若其親帥大軍攻伐河南,李傕等是何反應?
因苦蝤之死帶來的沮喪,鄧季領着典韋等在鄴城內漫無目的地遊走着,從一戶戶敞開的府邸門前經過時,心中又轉過些紛亂念頭。
慄成已死,城中正進行着如火似荼的洗劫活動,街道兩旁人家中不時有尖叫、哀求聲傳來,行到太守府門前時,突遇劉石,交談過兩句,鄧季才得聞陶升部劫了袁紹家眷,大概已心滿意足,今日一大早便先離城去了。
“這廝好無義氣,袁家府內想必好女子不少,諸家渠帥分潤一二也屬應當,他卻獨佔了,不待我等便先離去!”
這是劉石最後的惱怒之言,鄧季少不得從旁勸解一句:“其先離去,錢糧、軍械、人口等可不必再分他,諸位多得一份,亦不爲虧!”
劉石點點頭去了,街轉角那邊卻有河南郡人馬尋來,遠遠見到黑鐵衛隊伍,領頭的已大喜高叫道:“疙瘩大哥快去瞧瞧,我等可得了許多物事!”
那是宋憲部的少年屯長李累,縱馬奔近後,他繼續興沖沖道:“鄴城商賈可多,我等只挑大戶下手,劫了兩千餘頭牲畜不說,還尋到一大商戶的庫房,除數不盡的布帛、鹽、糧外,有兩庫內全是鑌鐵,不下六七萬斤!”
兩漢時,鹽、糧、鐵本都爲官賣之物,奈何在這亂世,天子都自顧不暇,誰還管得這些?袁本初勢力再大,也禁不絕治下豪族們操控的商賈交易這些物品,這方面反不如河南。
製作魚鱗甲耗鐵甚巨,河南如今急缺鐵器,只能向周邊零星購買一些,聽聞得了這許多鐵,鄧季精神不由爲之一振。
“走!”
鄴城乃是黃河以北第一城,人戶衆多,商賈雲集,非普通小縣城可比。
宋憲雖遣人將四等民之策宣過,然願改變自家現狀的人並不太多,大戶之家的部曲也只有數百人願隨之南下,反倒是牲畜錢財,因宋憲心急立功,令部屬分開搶劫,所到之處盡被刮地三尺,到現在已得了不少。
李累領鄧季趕到一處大房院內,才見地上血泊中還躺着幾具屍體,宋憲親自領兵守在外,一名管事模樣的人正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饒過。
商賈地位極低,爲不墮家族名望,大戶人家經商多令部曲、奴僕掛名行事,這管事五十餘歲,多半就是哪戶大族的奴僕,宋憲也不理他,見鄧季親到,便領着他到各間庫房內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