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涉侯國中收鄧季爲弟子之後,田豐雖說已經自認爲其等中的一員,但他出自大族,早夕相伴下來,總覺得與河南郡中堅的老蛾賊們還有些格格不入,似乎有一層淡淡的隔閡總阻在兩者之間。
女兒及笄,婚事之前他不是沒考慮過,卻一直猶豫,拿不定主意。
究竟是送回冀州來讓家族尋人出嫁,還是就在河南自家敲定?
家世倒罷了,可河南尋不到品行入眼的好夫婿,可若送回冀州,勢必要讓鄧季麾下許多人生出芥蒂,這可有些兩難了。
破鄴城得罪袁本初,家族勢必只有遷到河南才能得安寧,田氏從此將綁定鄧季,這不再是田豐一個人的事情,涉及着整個家族,之前的猶豫也只剩一種選擇,爲此,他才決定要將女兒許配給謝允,目的很簡單讓田氏一族與鄧季等綁得更緊一些!
謝允雖說跟品行高潔的要求相差甚遠,但比起其他人,好歹是他看着成長起來的,還算踏實。
這是好事,鄧季略有些明白田豐爲何在此提及,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座談一會,城中有探馬報來軍情,袁紹所任魏郡太守慄成逃避不及,已被於毒等斬殺於郡守府中。
此時城中混亂漸漸得平息,絕大部分抵抗力量都已被消滅掉,更大規模的劫掠應在天明後,枯坐無益,鄧季勸田氏族人們都去歇息,自家問田磊尋了間臥室,也自睡下。
一覺睡到已時中,典韋才讓人將他喚醒,卻是徐晃遣人來報,苦蝤帶兵圍了胡氏居所,要滅人全族。
古今觀念不同,這時代夷人三族的事平常得很,據說,董卓、李傕、魏延、關羽等都是被人夷滅三族的。徐晃派人來說也不過知會一聲。並不是要鄧季去勸阻。
可鄧季畢竟來自後世,雖說早知曉亂世中人命賤如狗,然這般連婦孺幼兒都不放過的屠殺讓他很不舒服,以前也從沒見過,聽聞之後,忙領着典韋等趕過去。
一個時辰之前,在姻親呂氏全族見證下。苦蝤便已打出高家長子替父報仇的旗號,領兵衝入高氏居所,一時無族人敢攔,忠於胡氏母子的部曲盡數被他領兵格殺,先揪出族中數名長者,都是當年助繼母胡氏掌家的。一刀一個,頓時就都了賬。
胡氏婦人已近五旬,苦蝤渾身染血,一手提環首刀,一手拽着她的頭髮將她拖到庭院中時,嘴裏還在尖聲叫着:“以子弒母,是爲不孝!”
苦蝤嘴裏只冷笑着,抬頭問呂曠之父呂正:“姑父。以妻殺夫。卻是如何?”
呂正是呂氏族長,站在最前列。他的妻子高氏隨在身旁,呂曠也早鬆了綁,站在父母身後,其餘呂氏族人則三兩一羣,遠遠圍觀。
見呂正與高氏看向自己的目光冰冷,胡氏忙掙扎着大聲喊道:“逆子!此事縣中已有公論,實乃你兄弟二人所爲,與我有何幹?”
見她猶還嘴硬,苦蝤“哈哈”一笑,喚親衛將高翔拖上來,按住頭,手中刀“唰”地一聲便將他耳朵割下。
“啊!”
血液、汗水都從高翔身上湧出來,他卻硬氣,死死咬住嘴脣不吭聲,見愛子慘狀,胡氏卻已一聲驚叫出來,又聽苦蝤言道:“尚當我不知麼?下藥的便是當時只得九歲的高翔,他至今不敢娶妻納妾,不過曾因夢話泄事,有侍寢婢女得知後出逃罷了!”
“你如何知那賤婢?”
胡氏大聲問出來,苦蝤冷笑道:“那婢女逃出,因我妻對其有恩,便將此事稟於她處,我妻雖改嫁他人,卻終念着一絲夫妻情誼,便遣人送信於我!”
他說完話,提刀又要對高翔下手,胡氏見再辯白不開,卻也心疼自家孩兒,出聲叫道:“不關他事,乃我所爲!”
苦蝤手中刀果然頓住,喝問道:“我父究竟何人毒死?二弟怎會認罪?”
胡氏一下頓住,臉上變幻了好一會,待苦蝤動怒又要去割高翔身上部件,才忙嚶嚶道:“你二弟與我婢女有染,被我知之,當日趁你入廁,喚婢女引走他,又騙我兒去下靈藥救父,你二弟縱未下藥,事終因他而起,喫不住刑,又怕連累到你,自然就招了,這皆我主事,翔兒實不知情,萬望你念兄弟之情,饒他一命!”
“惡婦,還我兄長命來!”
呂正、高氏被拉來此,與胡氏近三十年交往下來,這事本還有些不信,聽她親口承認,頓都勃然大怒,高氏更是直接撲上去,拽着她頭髮便撕扯起來。
聽母親認罪,高翔立時大哭,又叩頭道:“阿母即便有過,究爲長輩,大兄殺我報父仇,千萬饒過阿母!”
“弒父之徒,尚能爲高家之主,求官顯貴於人前,洋洋得意,如此恬不知恥,自然當殺?”嘴裏痛罵一聲,苦蝤手起刀落,已削下他頭顱。
丟開高翔這異母弟的屍體,苦蝤雙眼通紅,提着滴血的環首刀又迎胡氏走過去。
呂曠忙上前將母親拉開,胡氏髮鬢散亂,雙眼無神。
一切圖謀只爲愛子高翔,如今看他無頭屍撲在地上,她已完全呆了。
苦蝤亦不廢話,一刀削去胡氏頭顱,餘恨未消,又令親衛去抓胡氏全族。
呂、高、胡三姓一起從東平遷至魏郡投奔袁紹,相互間少不得有親近的,暗中給報過信,胡氏一族千餘人已得了消息,呼部曲緊閉了房門死守,然如何敵得過苦蝤身邊一羣如狼似虎的卒兵,不多時便被攻開數處大宅,苦蝤衝進去,卻是見人就殺。
待鄧季領典韋趕到時,只見滿地是屍首,四面牆壁、木柱上全都是血,顏色已漸發黑了,胡氏一族早被殺得乾乾淨淨,苦蝤正在其主府內正廳中擺出父親與弟弟的靈牌,與呂正一家哭泣祭拜。
事已至此,鄧季也不再多嘴,只守在旁看他等行祭。
察覺其等到來,苦蝤行完祭禮,又再轉身對鄧季跪下,開口道:“得遇將軍,實乃幸事,若不然,苦蝤定難報此仇,請受我一拜!”
看他情緒還很激動,鄧季只得立定受了大禮,拜畢,苦蝤又從懷中掏出一物,遞上道:“苦蝤聲名不顯,又無寸縷之功,得將軍不棄,委以重任,實感佩五內,然恐壞將軍大事,心實不安,今尚請收回此物!”
定睛看時,竟又是那塊代表統領虎牙軍的印綬,太史慈剛奉還不久,沒想到苦蝤亦如此,鄧季卻有些糊塗了,並不伸手接印,只道:“你得報仇,當已了卻心事,正該盡心出力,如何還我印綬?”
苦蝤不答,恭敬地將印綬放在旁邊地上,又回頭指着疑惑不定的呂曠道:“此乃末將外弟呂曠,武藝甚精熟,亦能領兵,尚請將軍看苦蝤薄面,或試一用!”
鄧季心頭隱隱覺得不妙,只是還不等他開口,呂曠已叫道:“外兄爲何如此?此次因內應之故方失鄴城,非戰之罪,袁公亦當不會爲難,我不願去河南!若爲親者計,尚請放我等離城!”
苦蝤卻如未聞一般,繼續衝鄧季道:“呂、高兩族皆大姓豪強,初時當難安河南之政,然料終能和光同塵,尚煩將軍費心,兩族中若有不願隨軍南下者,殺之可也!”
旁邊誰也想不到,最後這話竟出自親人之口,呂正、高氏夫妻兩人不由驚呼出來,呂曠也是驚怒交集,瞪着這因年歲差異又多年散離,並不熟悉的大表兄。
掃過一眼那呂曠,卻見他還不到三十歲,雙手老繭不少,應是常年練武的,看着也是一副精幹模樣,只是聽苦蝤如同交代後事一般,鄧季已越發不安了,忙搖頭道:“是你所薦,我自當用他,亦不虧待呂、高兩族,然足下何意?河南正當用人之際,你我結識於微末,相互扶持行到今,有河南之勢萬般不易,豈能中道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