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殘燈如豆,燭火像是被使了法術定住了般,一點都不帶跳躍一下,像是自打點着就那麼大小的火光,末了等多少時日過去也是那麼大的火光,被定住般的火光幽幽的照亮一小方空間,在無邊黑暗中,這一小方亮堂倒顯出幾分鬼魅。
蕭鐸蕭大人在這樣昏黃的燭火中一張臉看着像是蒼老了許多,披着衣服坐在桌前也是動也不動一下,臉上竟是天要塌下來的絕望,自打下人說宮裏來人的時候蕭鐸就有些不好的預感,及至聽到那宮人傳來的訊息,蕭鐸蕭大人真覺天要塌了。
惠帝到底是如何想的,竟是下旨給小女兒賜婚,蓁兒才四歲,怎的倏忽間就已經許人,這讓蕭鐸萬萬不能接受。女兒是遲早要許人的,可是蕭鐸是一點兒都不想和皇家之人沾上關係,不管和誰沾上關係,那勢必已經算是在皇室鬥爭中成了結黨營私一派,這是謹慎的蕭大人最不願意乾的事兒。如果可能,最好找一個有上進心的無牽無掛的窮書生入贅,只要書生爲人正派蕭大人是一點都不嫌棄這樣的女婿的,可是現如今皇帝將蓁兒賜給四皇子是怎麼個意思?
今日在宮裏之時,蕭大人眼見着自家小女兒處處長臉,做父親的,自然是驕傲歡喜的,可是看見惠帝竟是那樣喜歡願意親近蕭蓁,不知爲何,蕭鐸卻是心裏咯噔一下。蕭鐸一向謹慎慣了,不管是惠帝時期皇子爭鬥還是現如今幾個未成年皇子之間的鬥陣他都不想參與,蕭鐸總想處於任何權力鬥爭之外,然後任何時候保持中立,多幹點事兒總是好的,任何朝代都需要幹事兒的人。
至於和最終的上位者如何交好,作爲臣子蕭大人是樂見的,伴君如伴虎這麼些年蕭鐸是再清楚不過了,臣子就是靠皇帝的臉色喫飯過活的,可是若是有了旁的關係,那蕭大人會牙花子發顫的拒絕掉,實在是當年皇帝對五皇子外公一家誅十族的舉動嚇傻了蕭鐸,在當時蕭家是唯一沒有被那場血劫波及到的大家族。因而這麼些年來,蕭鐸一直謹慎,謹慎了這麼多年,這簡直就成爲了蕭大人的本能,只願意和皇家的任何人保持同僚或是君臣關係,就連蕭貴妃的關係,蕭鐸都很不願意用。遂一看到惠帝竟是那麼喜歡蓁兒,蕭鐸像是有如大羅神仙在耳邊囑託了一番,順順溜溜的說出了那番話,頂着欺君的罪名也不願意和皇家扯上關係,大不了回家作出一番佈置便是。後更是看到那樣豐厚的賞賜,蕭鐸簡直在心裏哆嗦了起了,兩人下棋時聽惠帝問起劉公家的種種,言語間似乎頗爲可惜穆清是劉公的外孫女,倘若是蕭愛卿的小女兒,那朕定是要收爲義女的,封個公主也是常理的。蕭鐸一頭冷汗的說那是小女沒有那個福分,心裏一陣陣後怕。倘那會子說了這是自己小女兒,怕這時候皇帝已經擬旨要封賞xx公主了。
和皇帝扯上親戚關係已是萬萬不願意的,倘若是和皇帝再做了同輩兒,那蕭鐸簡直就要睡不着覺。遂蕭鐸從宮裏回來連夜請來劉公商議,劉擇業乃當朝第一皇商,發家時受了蕭鐸父親的大恩惠,遂兩家素來交好的很,恰恰劉擇業家還真有和蕭蓁同歲的外孫女,蕭鐸是知道這事兒的,雖說這次頂了欺君的罪名把兩家都載了進去,可是兩家的小女兒外人一直不得見,身邊兒的又都是家生的奴才,況且就算不是家生的奴才,這事兒敗露了全家上下總是都要丟命的,爲了自個兒的命,那些奴才都能把這事兒爛在肚裏,蕭鐸自認是能瞞過去的。兩人如此佈置了一番,後蕭鐸放了心打算睡個安穩覺,卻不想竟是得了這麼個信兒,若不是顧着蕭家家長的面子,蕭鐸簡直要痛哭流涕一番,兜兜轉轉竟然還沒有逃開,蕭鐸此時後悔不迭,作何一時起了性子領蕭蓁進宮,這竟是讓蕭鐸生出痛不欲生的感覺,如此一坐大半夜,終是沒想出什麼辦法回了這婚事。
這簡直是一招走錯,滿盤皆輸的局面,倘若明日聖旨到了劉公家,蕭蓁定是要在劉公家裏的,因了定了皇子正妃的名頭,怕是得有專人教導,說突然得病暴斃,可是短短一夜哪裏能來得及,再說這樣蹊蹺的死法惠帝怎麼能不起疑,下旨徹查一番之後怕是連他先前的欺君之罪都要查出來,那蕭家真算是走到頭了。皇帝好不容易拿捏蕭家的不是,這當口兒怕是要徹底毀了這一家族,還要搭上劉公一家。蕭鐸越想越驚心,一時間只恨那大羅神仙沒能降臨給自己指點一下到底怎樣處理眼前的局面。
蕭鐸其實清楚皇帝對蕭家的態度,能多點籌碼拉攏的一丁點子二心不起尚可,若是能拿捏住短處徹底連根除掉最好,這時候說蕭蓁是他女兒已經晚。退一步來講,倘若現在連夜領了蕭蓁過去,同劉公說了此事,那蕭蓁往後可得真叫劉穆清了,怕是真要作四皇子正妃了。蕭鐸揣摩來揣摩去,想着莫不是惠帝有心立四皇子繼承大統?聖旨一下,當朝第一皇商拉攏了來,蕭鐸既是今日能帶領蕭蓁進宮,顯是蕭劉兩家交情不一般,往後蕭蓁出嫁,蕭家在衆多皇子裏不支持皇子鬥陣,可是定然不會給四皇子添亂。再說若是劉公家作了四皇子的嶽父,哪怕皇商做的如何富可敵國,那也是在士農工商裏排最末尾的,政事上翻不出什麼亂子,如此又有了金山一樣的後盾,又給劉家莫大的尊榮,這簡直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可是蕭鐸歡喜不起來,咬牙想了一番,心裏越發的如刀絞了一般,因爲他想不出任何法兒避了這一回,他就要失去女兒了,哦,也不算失去女兒,只是要將女兒推入了永生都不可知的一個境地。四皇子才八歲,皇子鬥陣早已開始,眼看着惠帝尚且強健,等皇子鬥陣最激烈之時怕是女兒已經出嫁,到時候倘若四皇子繼承大統,那蕭蓁就是明着風光暗裏永無出頭之日,倘四皇子鬥陣失敗,新帝仁慈就留一條命,新帝眨個眼,說不定四皇子皇妃命都消散了,哎呀,哎呀哎呀,蕭鐸只想一陣陣的呻、吟,越是想的多,越是恨不能立即一頭撞死換蕭蓁的往後幾十年。
可是他不能死,蕭家旁支正支一門上下多少人,若是蕭家毀在他手裏,那他簡直就是罪大惡極,死了都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蕭鐸左右爲難,進退不得,及至東方露了白,蕭鐸像是頭髮也白了一半滿臉灰枯的想着趁宮門未開之際送蕭蓁去劉公家罷,還要兩家好好商議一番,遲了怕是又得血流成河。蕭大人已經是愧疚心痛的很了,當朝多的是生個好女嫁個高門給家裏帶去榮華富貴,可是他蕭鐸不稀得女兒如此,偏生命裏有了像是躲也躲不過的劫難,如今他也終是要陷女兒蕭蓁於不可知的兇險境地中,當下痛苦極了,可是他是蕭鐸啊,蕭鐸就得記着列祖列宗掙來這份家產的不易。
蕭蓁在睡夢當中被叫醒,叫醒她的是父親而不是奶孃,看父親灰敗的臉色,小小的孩子也知道似乎要出大事兒了。待被穿裹好塞進轎裏的時候天還麻黑,巷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那野貓子偶爾喵嘰一聲,末了就悄無聲息了。蕭鐸抱着蕭蓁坐轎裏,湊在女兒耳朵邊上悄聲說了一段話,蕭蓁似懂非懂,只是謹記着她以後的名兒就叫劉穆清了,以後就住在另一個地方了,只是不能和父母兄長住在一起了,但是她的父母兄長依然喜愛稀罕她,況且她就要成爲皇子妃了。蕭蓁似懂非懂,不說話也不點頭,小孩心裏是不願意的,可是孩子也察覺出父親語氣裏的凝重,遂不言語。蕭鐸見蕭蓁對於劉穆清很是不能接受,才四歲的孩子像是已經知道改了姓就不是蕭家人一樣,固執的重複了好幾遍劉姓,於是蕭鐸難受的話都說不出來,過了好半晌方說蓁兒姓蕭也姓劉,沒人的時候你自然是蕭穆清,有人了就得姓劉。對此小孩兒很不理解,可是莫可奈何,噙着淚珠兒覺得她往後的生活怕是要起大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