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栩蜷在牀上,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裏,前幾天有幾個大晴天,被子被放在陽光下曬過,都是陽光的味道。
就是這樣,他還是覺得冷。
他是刺蝟一樣的人,平素堅強冷漠,睚眥必較,像什麼都難不倒他,但是,等到真正受了傷害,卻只會蜷縮起來,什麼都不會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聞到微微的食物香氣。
他以爲那是自己的幻覺——夏宸已經不在了,還有誰會做飯呢。
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他聽見了寶寶的哭聲。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夏宸正站在玄關,寶寶抱着他的腿,哭得喘不過氣來,夏宸正彎下腰來哄寶寶。
陸之栩站在客廳,冷冷地看着。
陸之栩不怎麼會教孩子,寶寶卻比誰家的孩子都懂事聽話,就是遇到這麼傷心的事,寶寶也不會吵鬧撒潑,只知道低聲地哭,抱着夏宸的腿不讓他走。
夏宸摸着寶寶的頭,不知道在寶寶耳邊說着什麼。他仍然穿着一件他自己帶來的駝色大衣,他似乎很無奈,抿了抿脣,露出一個苦笑,直起腰來。
他看見了站在客廳的陸之栩。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鎮定自若的夏宸,雖然陸之栩冷漠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他還是用他一貫溫和的語氣叫了一聲“老師。”
陸之栩仰着下巴,看也不看他,冷冷地叫道:“陸嘉明,過來。”
寶寶緊緊地攥在夏宸的褲腿,抬頭看了看夏宸,夏宸摸着他的頭。他又看了看陸之栩,陸爸爸一臉冷漠表情。
寶寶猶豫了一下,夏宸推了他一下,他放開夏宸的褲腿,朝陸之栩走了過去。
小孩子的眼睛最清澈,能看出自己爸爸竭力隱藏的傷心。
這些天來,夏宸對他比陸之栩再好,給他做再好喫的飯菜,他也不會在爸爸傷心的時候離開。
陸之栩抓住他的手,朝廚房走過去,寶寶回過頭來,一直看着夏宸,他還在掉眼淚,卻也知道不要哭出聲。
夏宸知道,他是怕自己傷心。
他還那麼小,就知道不要讓大人爲難。
陸之栩挺直脊背,想要做出一個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他的脊背在發抖。
因爲在他身後,夏宸站在那裏,目光灼灼。
青年的聲音是一如既往地清朗,帶着不易察覺的悲傷。
他說:“老師,我在桌上留了一封信。裏面交代了家裏東西的位置,寶寶的衣服我都收在一樓的小客房裏。”
他說“家裏”,他交代這些事,他提着行李站在玄關,像是他只是出一趟遠門,去去就回。
但是他們都知道,這個叫夏宸的人,其實再也不會回來了。
夏宸的行李很少,一隻手就可以提住,他蹲在玄關換鞋,這樣從容,沒有解釋,沒有慌亂,沒有急赤白臉的撇清,沒有哀求。
到最後,他也只是說了一句:“老師,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只要你記得一句話。”
“記住,我喜歡你。”
陸之栩在客廳裏站了很久。
他牽着寶寶的手,牽得有點緊,寶寶已經哭累了,蔫蔫地靠在他的腿上。
現在,他和寶寶,又都只剩下彼此了。
飯廳的燈光亮着,一貫的溫馨明亮,陸之栩幾乎要有一種錯覺,好像那個人從來就沒有離開,而是一直站在廚房裏,繫着圍裙,留一個修長背影。只要他走進飯廳,那個人就會回過頭來,溫和地叫着“老師”,陪他在這寒冷冬夜裏,喝一盅湯,說一說話,不用擔心窗外寒風呼嘯,霜雪漫天。
他一直以爲,這個叫夏宸的人,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一直到寶寶長大離開,他都會一直在這裏,他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老死在溫暖的牀上。
可惜,不是。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處心積慮的欺騙,荒唐至極的遊戲。
他連人都是假的,喜歡又怎麼會是真的呢?
哄完寶寶睡覺,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陸之栩讓寶寶睡在自己的牀上,自己卻睡不着,習慣性地打開了電腦。
網頁的收藏夾裏,還存着他在網上看的大衣的圖片。
他是真的想給夏宸買一件大衣,他一直想看夏宸穿着英倫風大衣的樣子,他最喜歡的就是那件burberry。
他是陸之栩,他喜歡一個人,就什麼都想要給他最好的,掏心掏肺,毫無保留。
可惜,那個人騙了他。
陸之栩知道,自己會心軟,會後悔,但是,他絕不會退讓一步。
因爲,只要他一心軟,他就會不自覺地問自己,當年的許煦,是不是也曾經這樣的心軟,一步步退讓,最後站到了懸崖邊。
暗自下着決心的陸之栩並不知道,深夜九點從陸家離開的夏宸,並沒有去李祝融家,他在c大附近找了一個旅館住下,然後打通了林佑棲的電話。
他說:“林老師,我和老師吵架了,我現在在外面。”
他說:“我想請你明天去家裏照料一下,我做好了明天一天的菜,中餐放在飯桌上,早餐在和晚餐都在冰箱裏。老師後天要上班,你叫他一起去吧。”
翌日清晨,林佑棲歡快地敲響了陸家的門。
即使重新加熱一遍,夏宸做的菜,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新年的第二天,夏宸在夏知非的家裏。
北京下了大雪,夏家在近郊,四處一片銀白,夏家的花園很漂亮,陸非夏經常心血來潮,在電視裏看到什麼新奇的植物就想要,夏知非也慣着他,他要什麼都給他弄了來,種在家裏。陸非夏身體差,不能玩雪,但是又好動,絕不肯閒着。這個下午,他指揮着夏知非的兩個警衛員在花園裏堆起了一個巨大的雪人,有兩米多高,帶着頂小得滑稽的軍帽,身上寫着夏知非三個大字。他興致勃勃,剛要再給自己堆一個更大的,夏宸到了。
夏宸來得正是時候——夏知非不肯讓陸非夏給他自己堆,陸非夏身體不好,雪人的顏色太素淨,又容易化,對病人來說最是忌諱。陸非夏被慣得無法無天,堅持要堆一個,正以不喫晚飯爲籌碼,和夏知非對峙着,看見夏宸,歡喜得不得了,趕快讓夏知非改菜單,把雪人都拋到腦後了。
夏知非家,是夏宸待得最自在的地方。他性格有點像夏知非,也意外地和陸非夏投契。當年陸非夏被夏家的長輩關在一個偏遠山村的地窖裏,夏知非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快絕望的時候。是夏宸在夏家本家玩,無意間闖到一條走廊裏,聽到兩個長輩在房間裏說什麼“村子”,他回來透露給夏知非,夏知非順藤摸瓜,陸非夏才能被救出來。
誇張一點說,陸非夏這條命,還是夏宸救的。
冬天天冷,陸非夏整天被關在家裏,平時夏知非的那些客人他都看不上,好不容易夏宸來了,他欣喜若狂。
準備晚飯的時候,陸非夏拉着夏宸坐在小客廳裏,叫警衛員把他這些天積攢下來的寶貝一件一件地拿給夏宸看。
夏家其實原來只有一個大客廳,陸非夏嫌那客廳太大,不暖和——他純粹是心理因素,夏知非就把客廳附近的一個會客室改成了小客廳,裝了壁爐和明亮燈光,鋪羊毛地毯,擺了幾種陸非夏喜歡的植物,養了一條長得很像北極熊的狗,變成了陸非夏專用的小客廳。會客室改了之後,夏知非見客人都去書房。
小客廳是跟書房挨着的,夏知非在書房裏談生意,門虛掩着,陸非夏給夏宸炫耀自己新買的匕首,說得興奮了,朝書房的方向喊道:“非非,我的匕首是不是比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