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栩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候聰明得嚇人,有時候又遲鈍得讓人無言以對。
比如說現在。
“你們認識?”陸之栩一臉疑惑地看向夏宸。
在他的印象中,夏宸可絕對不是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的。
如果他回頭的動作快一點,也許他會被夏宸看到李祝融那一瞬間的表情嚇到。
雖然在陸家呆了將近三個月,夏宸卻還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抿着脣,神色嚴肅,像被侵犯了領地的獅子,但卻意外地沒有一絲敵意。
“老師先回去吧,我已經把飯做好了。”夏宸若無其事地對陸之栩說道:“我晚上有點事,就不回家了。”
他的笑容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陸之栩是很開明的人,即使是對自己的戀人,也不會過多地追問——即使情況詭異得讓人不安。
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毛,疑惑地看了李祝融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車上。隔着車窗對夏宸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李祝融一直抱着手,脣角噙着冷笑,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們。
李祝融這個人,雖然脾氣壞,唯我獨尊,但能真正讓他勃然大怒的人卻只有爲數不多的幾個。
而夏宸顯然就在那幾個人當中。
掛了彩的跑車回到了李宅,期間陳柯打來電話詢問李祝融爲什麼還沒到公司,李祝融冷冷說了一句:“今天晚上的事全部推掉!”
陳柯在他身邊呆慣了,也知道他語氣越是平靜森冷越是可怕,連忙識相地說:“好,馬上去辦。”
李祝融在李家門口停了車,摔上車門。
夏宸跟在他後面下了車。
管家正站在客廳裏安排晚餐,看見李祝融,連忙迎上來,沒來得及注意他表情,剛說了個“回”字,李祝融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厲聲道:“把李貅帶到樓上去,門都關上,任何人不準進客廳。”
管家嚇了一跳,趕緊讓保鏢去花園裏把李貅找回來。僕人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慌忙散了。進客廳的門都被關上。李家很大,房子前面和後面是分開的,隔着一道走廊。管家等人都住在後門附近的房間裏,李祝融一生氣,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管家認識夏宸,知道一定是夏宸惹了事。連忙倒了杯茶過來,想讓李祝融先消消火,李祝融扯鬆了領帶,坐在沙發上,一揮手就打翻了茶杯。
管家愛莫能助地看了夏宸一眼,收拾了茶杯碎片,也從客廳裏退出去了。
李老爺子的習慣,不論小孩犯了多大的錯,教訓的時候,都是面對面的單獨教訓,不讓別人看見。李祝融以前常常往李老爺子家跑,那些謙良恭謹讓一點沒學到,教訓人的習慣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夏宸筆直地站在客廳裏,在陸家,他穿的都是極平常的衣服,李祝融看着,只覺得滑稽可笑。
越是憤怒,他頭腦就越冷靜,言辭也越尖銳。
“你今年十九歲了吧……”
夏宸筆直地站着,一言不發。
“也是個成年人了,怎麼還喜歡玩‘過家家’?”李祝融看似隨意地攤開自己手掌,像是在研究自己掌紋般。
“我不是在玩。”夏宸淡淡說道:“他叫陸之栩,是我喜歡的人。”
李祝融的動作一滯。
“所以你就對我撒謊?”他抬起眼睛,丹鳳眼眯起來,冷冷地看着夏宸。
“是。”
“你喜歡男人?”薄脣勾起,帶着惡意的笑容:“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知道。”夏宸直視着他的眼睛,淡淡說道。
寂靜。
還是寂靜。
“我怎麼忘了,你是把夏知非當榜樣的……”李祝融喃喃道:“你年紀還小,分不清什麼是感興趣,什麼是喜歡……”
“我已經成年了。”夏宸淡淡道:“和二叔沒有關係。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你想要什麼?”
“陸之栩。”
“一個神經質的老男人?”李祝融嗤笑,不知道是在笑夏宸還是在笑陸之栩,他扶着沙發扶手,站了起來,走到夏宸面前,直視着他。
夏宸放在腿側的手握成了拳。
即使是夏宸,在李祝融的注視下,也如芒在背。
這個叫李祝融的人,他心狠手辣,唯我獨尊,誰也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他越是對一個人好,就越容不得你忤逆他。
許煦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夏宸還是抬起了頭來。
他比李祝融矮一點,一樣的修長身形,寬肩窄腰,一樣的氣度驚人,他們經常一起在人前出現,別人說兩兄弟都是芝蘭玉樹,各有千秋。
他直視着李祝融,緩慢卻堅定地說:“他不是什麼老男人,他只是陸之栩。而我喜歡他。”
李祝融抿起了脣。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他逼視着夏宸:“我再問一次,你瞞着所有人,住到一個男人家裏,到底是要幹什麼!”
夏宸毫不退縮,淡淡地說道:“不管你問多少次,我都只有這一句話。”
“我喜歡他。他是男人也好。你贊同也好,反對也好,姥爺知道了也好。我也只有這一句話。”
“哥,我不想騙你。”
李祝融閉上了眼睛。
他氣得連嘴脣都在發抖。
他轉過身來,對着通往走廊的門大聲吼道:“管家!拿鞭子過來!”
李祝融並不是溫情的人。
相反,他冷血得很。
他父親是個沒什麼大能耐的長子,母親懦弱可欺,只知道花錢。哥哥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他是他爺爺一手教出來的,心狠手辣,從骨子裏透着驕矜傲氣。李貅出生之前,他難得的一點溫情,都用在夏宸身上。
夏宸身上有很多他喜歡的東西,比如說骨氣,比如說從容,還有聰明。
他一度想把夏宸培養成他的接班人,後來有了李貅,這年頭總算淡了一點。
但是,他還是從心底裏覺得,他這個弟弟,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尋常的女孩子都配不上他。
何況是個男人!
他自小就看不起同性戀,這種偏見就像他看不起小偷,看不起□□犯一樣根深蒂固,沒有來由,卻恨之入骨。
但夏宸偏偏就喜歡上一個男人。
喜歡就算了,他還執迷不悟,一點勸告都聽不進去,公然和李祝融唱起反調!
除了鞭子,李祝融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宣泄自己目前滿心的怒火,讓自己不至於伸手掐死這個不知悔改的小兔崽子。
管家的效率很快。
鞭子迅速地送了進來,是浸了水的皮鞭,管家心軟,選的是細的。只有手指粗細,殊不知這種抽起來反而是痛的。
李祝融的記憶中,夏宸極少受到體罰。
就連那年李祝融帶着夏宸去娛樂場所,夜不歸宿,還和鄭野狐打了一架。李老爺子問清原委,拿起鞭子要打的時候,也是李祝融自己一個人扛了下來。
李祝融從來沒打過夏宸。
他一直扮演一個兄長的角色,雖然嚴厲,卻從未有過惡意,他教夏宸東西的時候,連管家都說他耐心得像換了一個人……
但是無論如何,他不能不管教夏宸。
這樣的事,不能報給李老爺子,老爺子已經六十多歲,萬一氣出個好歹來,可就不是一頓鞭子能解決的事了。
夏宸雖然沒捱過打,卻順從得很,鞭子一上來,他自覺地脫了毛衣,穿一件襯衫,捲起襯衫,趴在了沙發上。
李祝融這時候連收手的臺階都沒有了。
青年的脊背修長,皮膚光滑,因爲緊張,肌肉在微微地顫抖着。
他越是硬氣,李祝融越是火大,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不管什麼人,坐到了他這個位置,見不得光的事都少不了,他的手也不是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