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終於喊出來了:“孫子是我水家的, 誰也別想搶了去!”
張氏鳳姐齊齊翹起嘴角。
張舅母跟三姑奶奶相視一笑, 互相提醒,該我們上場了。
三姑奶奶微微點頭,打起頭陣, 她攙扶母親回坐:“您別激動,坐下說話, 親家太太說了,孩子生下來姓水, 沒人跟您爭搶。只是把弟妹接回家去......”
這話聽着勸慰, 實則在水母受傷自尊心上撒鹽。
水母心頭惱恨,大力把三女兒一推:“不成,我說了不成就不成, 我水家又沒死絕了, 我的大孫子憑什麼生在別人家裏?天下沒這個道理?他賈府的孫子怎麼聲道王家去?”
鳳姐正是王家姑娘,聞言一嗤:“親家太太這話說得, 我這孩子剛上身, 婆婆就把太醫手生媳婦定下了,好喫好喝好看待,請了說書先生小戲子回家來消遣,又沒□□丫頭忘我屋頭賽,又沒橫加咒罵, 罰跪撒潑,我一天到黑笑口常開舒舒服服,我做什麼回孃家?我好好的日子作興做什麼?又不是犯賤呢?”
鳳姐這話指桑罵槐的狠了些, 三姑奶奶有些掛不住:“親家嫂嫂,我母親也是一時糊塗,您這話......”
鳳姐忙把自己臉頰一掐:“瞧我,平日說笑慣了,今日出了醜,失了體統了,這話說得我自個,她姑姑千萬別多心啊。誰又不是瘋子傻子,做這個事情呢?”
張氏聽着鳳姐道着歉還在張口閉口埋汰人,不由一笑:“瘋丫頭,舅太太姑奶奶面前也不收斂些,老太太三天不罵你,你就瘋漲起來了,回來給我坐下,還是這般快嘴快舌,你當別人都跟老太太似的,喜歡你這個潑皮辣子呢。”
鳳姐樂顛顛給張舅母三姑奶奶福身賠小心,又蹭回去站在張氏身邊絮叨:“太太您饒了我吧,千萬別告訴老太太,老太太又該罵我了,太太您看在我快做婆婆的人了,給我留給面子吧。”
張氏抿嘴一笑:“知道就好!”
婆媳間一個撒嬌,一個寵溺,婆媳拈熟的打趣說笑,自自然然扯出老太太慈愛,一看就是祖孫婆媳三代和睦友愛,平日間鬧慣得,那情景堪比母女情分,只把張舅母三姑奶奶看的目瞪口呆。
水母瞅着她們婆媳一唱一和,唱做俱佳,顯得他婆媳多和睦,自己這裏油鑊煎熬,不由暗暗咬緊嘴脣,只覺得忒扎眼睛,戳心窩子。
三姑奶奶看着母親羨慕嫉妒恨的表情,不由暗哂,再次攙扶母親回坐:“您有理說理,有理不在聲高,坐下再說吧。”
張舅母一看火候熬得差不多了,一笑道:“三侄女這話很是,有理說理,有錯認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老姐姐,您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水母心裏很後悔,好好媳婦得罪了,好好日子被鬧成這個樣子,卻是嘴硬:“我,我有什麼錯?”
張氏一見她這個油鹽不進樣子,忙擺手:“親家太太有什麼錯呢?沒錯!”
鳳姐馬上跟風逼迫:“舅母這話說差了,我們不是來糾錯,我們是來接姑奶奶家去調養一段時日,姑奶奶這個樣子看着.....”
鳳姐言罷一嘆,張氏馬上抹抹眼角:“唉,都是我們迎丫頭沒福氣,沒經過事兒,多大點事情,腦袋掉了也不過碗大個疤,不就是惡逆指控麼?統領衙門又不是閻羅殿,走一遭兒說清楚就是了,何須要這般憂心忡忡,弄的這般差點一屍兩命境地呢?”
鳳姐幽幽再嘆氣:“迎妹妹就是心腸太實在了,太餈糯,上次跟我說起來一個什麼樁頭,竟然敢把莊子上頭出息貪污一半自己享樂,日子過得比主子還闊綽,我就說了,那我叔叔帖子,把那人往都察院一送,一頓板子,發配黑山頭去墾荒得了,她偏生捂住,說是什麼幾輩子交情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當舍財免災了。”鳳姐說着向着張舅母拍拍手:“你說說,這種喫裏扒外奴才誰家容得呢?也就我們迎妹妹好性兒。恕了她們。人家不領情,偏生還要理直氣壯回來報仇來了,唉,這一會是我們舅太太來得快,又有兩個妯娌眼睛亮,否則,別說孫子,就是母子,也不知道哪裏尋去了。”
“唉,人心不古啊!”
張氏收住的淚水又被鳳姐找出來了,板了臉訓斥道:“我們接人就說接人,雜七雜八做什麼?”回頭欠起身子拉住張舅母手:“嫂嫂,當日您是寶山,今日,您可得爲迎丫頭說句話,讓我接了家去,好歹抱住他們母子們性命再說,擱着她們母子門在這屋裏,我實在不放心。”
張舅母點頭:“這話我的受着。”說着回頭看着水母:“姐姐,我覺得我們姑妹子這話很是道理,你也不要想不通,我保證她好好接回去,好好給您送回來,可好?”
水母萬年不變就一招:“不成!”
張舅母一嗤:“不成?你留着媳婦做什麼呢?你那樣忤逆帽子戴在媳婦頭上,擱我,我也早就跑了,還等着你還第二回呢?”
水母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眸裏蓄滿暴虐狂躁,口氣衝的很:“我說了,我是一時心急,妹妹糾纏這些陳芝麻有什麼意思呢?”
張舅母故意把頭一偏:“你攥着拳頭做什麼?難不成想打我?”
水母惱恨一拍桌子,咬牙切齒,哭笑不得:“妹妹,你不要胡纏蠻攪冤枉人,我打自己也不會打你呀。”
張舅母拍拍胸口:“這就好,我信你!可是,好好的媳婦被你逼得病危,人家孃家來接你又不放,你倒低想怎麼樣?”
水母唬得站起身子,因爲氣憤,手指有些顫慄,她指着張舅母:“你,你,你,你不要以爲我奈何不得你,就胡說八道,我幾時逼迫媳婦來着?這是我媳婦孫子,我好好的分派人伺候着還來不及呢?我逼迫她做什麼,我又不瘋癲?”
三姑奶奶單刀直入:“母親既然這般思慮,爲何又要將有孕弟妹逼得又磕又跪?”
水母見話又繞回去了,又急又氣又慪:“我說了,是誤會,是意外,我若知道媳婦懷了孩子,我就是天塌下來,我也不驚動她呢?你們怎麼不相信我,難道真要我死了才能一證清白嗎?”
三姑奶奶嚇得一跳,慌忙拉住母親:“母親,你說的什麼話嘛,我還不是爲了家宅平安,我錯了還不成嗎?您別激動!”
張舅母哂笑:“你女兒說了什麼呢?我們說了什麼呢?我們不過問問,你就受不得了?你那日那樣的惡名栽倒迎丫頭頭上,她是什麼滋味兒?你到如今還不醒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嘛?”
水母聽聞這話,神情黯然:“你知道的,我是急脾氣,那日聽了一些話,知道媳婦慫恿哥兒上戰場去,我就急昏了頭了,氣頭上說的話......”
張氏忽然接話:“聽了一些話?親家太太能告訴我們聽了什麼話,聽了誰的話麼?”
水母頓時語塞。
三姑奶奶蹙眉:“難道又是雲霞姑侄?”
水母張煌抬頭,面色訕訕:“她們也是爲了你弟弟擔心,她們是好心。”
水三姐頓足:“大姐姐好容易把雲英請出去了,你又找他們回來做什麼?雲英若是安分,沒有一丁點破綻,一起長大情分,弟弟會厭惡她麼?大姐會這般不遺餘力收拾他麼?您怎麼不好生想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