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坐坐。”
手中的花已現殘色, 她緊緊的握住花柄,手心涔出了汗。可能是因爲她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讓她呼吸有些阻滯,婉拒的話明明已在嘴邊, 最後還是沒敢說出來,不由自主的跟着她上了電梯。
走出醫院大門才發現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又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
她一直保持落後她兩三步的距離,穿過馬路,好時運花店,露露花房,花語, 雲雲花屋……霓虹燈牌在閃閃爍爍, 賣花的老闆娘翹着二郎腿坐在門口,驚奇的看着她依舊捧着她家出品的那束百合。
走了一段路,晨曦便覺得腳踝開始緊繃繃的疼,這還是大學軍訓急行軍去打靶場打靶留下的後遺症, 跑起來沒事, 一但走得急,左腳腳踝跟腱部位就扯着疼。她咬着牙忍,暗忖自己廢物。
穿過一條街,一輛紅字車牌的黑色轎車正靜靜的停在路邊,一個男人迅速下車幫她們拉開了車門,晨曦從沒受過這種待遇,上車時都不知該邁哪條腿好, 顯得又笨拙又僵硬。
車廂內除了司機外,還有一位四十開外的男人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宋寧,沈寧南的母親,他叫宋致遠,沈寧南的舅舅,說名字你不知道,說職務你可能有印象,他就是你們市的市委祕書長。”
宋致遠扭頭看了她一眼說道:“真是久仰了。她不認識我,我可知道她咧,這些年爲了她你兒子沒少折騰我。”
聽罷此言晨曦躁動起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叫他什麼好,她不知道市委祕書長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這個職務應該怎麼稱呼?宋祕書?或是宋祕書長?這不像“護士”或是“護士長”,似乎怎麼叫都顯得不合適。叫叔叔或伯伯,又有些上趕子攀關係的嫌疑。於是她什麼都沒叫什麼,只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宋寧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拍拍她的肩說:“你不用太拘束,放鬆些,今天叫你出來是想跟你拉拉家常,沒別的意思。”
晨曦忙不迭的說:“不好意思,我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
沒等她說話,宋寧微笑的切入了她的話中,“不用麻煩了,我知道你叫什麼,做什麼,家裏都有些什麼人,換言之,我知道你的一切。”
一句話讓她脊背開始冒汗,電線杆在眼角處快速倒退而去,車子正不徐不疾的駛向未知的地方,她鼓起勇氣問:“不知道您找我的意思是……”
“看來賀小姐也是個爽快人,那我就不顧左右而言他了。”宋寧優雅的將兩臂疊交於腹部,卻突然發自肺腑的嘆了口氣,“我兒子不爭氣啊,爲個女人把自己搞成這樣,但任我再氣再怨,他還是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我不能看着他這輩子就這麼毀了,你能瞭解一個當媽媽的心情嗎?”
晨曦嚅囁着脣輕聲道:“我能做些什麼呢?”
宋寧淺笑道:“且不說你能做些什麼,我想聽聽他爲你做的。”
晨曦沉默了下來,最不願意去想的,就是他爲她做的。一想起這些,就覺得自己像是被東郭先生掖書包裏躲避獵人的狼,她是最不齒忘恩負義的人,卻做了同樣的事。
而現在,她還被要求一件件再說出來,列數自己的條條罪狀。
理不出頭緒,關於這個該從何說起?哪個算頭,哪個又算尾?
7年前他幫她申請下了免息的助學貸款,她說要好好報答他,而他要的卻只是二食堂的一頓晚飯。
只是後來他喫上了癮,在食堂見到她就嚷着要她請客,或說自己飯卡沒帶要借她的卡打,她警告他不準打3塊錢一個的雞腿鴨腿,他滿口說不會,結果打完一看,一個雞腿一個鴨腿,還問她喜歡哪個?她氣得要命,但待下一次再打飯時,總會覺得飯卡裏面似乎多了一些錢,起初數額並不大,她也以爲是自己的錯覺,只是覺得這卡出奇的耐用,明明一起充的值,別人已經充第二次第三次了,她居然還有餘額。
他們還頻繁的短信,明明已經在對面了,還得發個“我看見你了”才作罷。但掃興的是,她常常說這個月額度用完了,下個月再見,然後再發什麼她都無動於衷不再回半個字。爲了能和她無阻礙的短信溝通,他開始偷偷的幫着往手機裏充值,有時過了好幾個月她才恍然想起自己的手機怎麼變成哆啦a夢的口袋,取之不盡了?
待她發覺他揹着她乾的事,勒令他stop的時候,他就笑着說,怎麼辦,我窮得只剩錢了,不花我心不安啊。
但正經下來,他說,我真的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你和其他那些女孩一樣,過得從容些,再從容些……
宋寧笑着拍了拍宋致遠的肩說:“看看,我兒子你侄子究竟傻到了什麼程度,難怪做了這麼多,還是把人給追丟了。這些小伎倆任何熱戀中的男孩都會爲女孩去做,賀小姐,你以爲他爲你做的只是這些?殊不知這些只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當初他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堅持要留在學校念研究生,是因爲你。後來他放棄了讀研,不回家不出國,整天幹些不着邊際的工作,整個人生規劃都被弄得一塌糊塗,還是因爲你。至於你的工作,你父親的工作,說實話,那都是舉手之勞,任何一個人只要對他開口了,抹不開面子他都會去做,你不必將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記這麼久,而忽略掉了一些你真正該記着的事。”
“先且不往大裏說,說件小事吧。你的英語四級。爲了幫你篡改成績,他層層託轉關係,找到教育局切實負責這事的人,最後還是動了他舅舅的面子,爲你一分5000買到了60分。這事兒恐怕你,不知道吧?”
一滴汗無聲的從額頭滑落了下來。
“你家拆舊房搬新居時的差價是誰爲你墊付的?你不會天真的以爲原本值40萬的房子就因爲施工時死過人,10萬就賤賣了?試問普天之下,哪塊土地沒死過人?”
她的語氣越來越凌厲,越來越咄咄逼人,“還有你爸爸去世後,原本工傷都不願意認定的學校怎麼會突然變了個人似的給了你家一筆50萬的撫卹金,不覺得奇怪嗎?你該去調查一下,究竟是誰在後面和學校達成了協議,誰在背地裏悶頭掏錢,讓學校落了個好名聲。這事還沒完呢,前些年他們學校又出事了,又一個老師講倒在工作崗位上,學校給5萬打發,他家親屬在學校抬棺□□,拿出你爸爸爲先例和學校談判,學校被逼得沒辦法找到了他,說家屬請來了電視臺跟蹤報道,迫不得已時,只能和家屬據實以告。我那傻兒子怕這事鬧大,就拿了錢息事寧人,又當了一次冤大頭。我倒要看看,以後他們學校每死一個人,他是不是都要義務幫着別人的爹媽殮葬!”
晨曦緊緊的貼靠在了車門上,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她知道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卻不知道是花了幾百年上千年。
宋致遠回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說道:“這些年這小子是把我當成提款機了,要錢要人我都儘量的滿足他,但他卻因爲你工作出了問題我沒幫你說話,就和我翻臉,指着我鼻子說我貪贓枉法,再不做些好事積點德,早晚得進去,氣得我差點心臟病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