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七最看不得魏九小人得志的樣子,哪怕她知道,也不問。
如意都被憋死了,扭着自己的衣角兒可憐巴巴地四顧,要求被注意。
“是什麼緣故呢?九妹妹若知道,便告訴我罷?”阿蘿人美心也美,見小姑孃的眼眶裏含着晶瑩的淚花兒,眼巴巴跟小狗兒一樣,想到她難得有炫耀的時候,嫣然一笑,聽韋七冷哼一聲,目光一斜。
韋七在她波光瀲灩的目光裏悶頭倒了一碗新茶來,雙手遞給了面前穿着銀紅外衫十分水嫩的小姑娘,憋着氣兒陰鬱地說道,“還請九……妹妹告知,感激不盡。”他偷眼見阿蘿滿意頷首,對如意露出了一個威脅的表情。
“嗯?”阿蘿含笑看來。
“沒什麼,茶可香了。”如意見韋七惡人自有好人磨,翹着小尾巴接了茶。
韋七也在阿蘿的笑容裏斂目,抬眼,見小姑娘眉開眼笑的,哼了一聲。
當初初見那隻從車裏滾出來的肥仔兒,果然很礙眼。
“既然阿蘿姐夫這樣誠懇,我就說說罷。”如意好得意的,接了茶小口兒喝了,被燙得嗷嗷叫了一聲,方纔擺手說道,“別的我都不知道,就知道據說江夏王世子彷彿另有所愛,很想與人成親呢。”
因到底是涉及了人家王府之中的隱祕,哪怕宮裏全都知道……大概只有病中的貴妃不知道了,只是外頭流傳的並不多,如意對別人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沒有什麼想法,便抓着頭說道,“如今賜婚,只怕是要在心裏怨恨的。”
“另有所愛?”阿蘿一皺眉。
“是賭上性命的真愛呀。”都要上吊了,如意覺得確實是真愛。
“江夏王世子?”正在與如玉說話,當然是單方面說話,魏八姑娘只是在哼哼的宋雲焱,突然轉頭問道。
他的目光有些複雜,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叫如意一怔。
他看瞭如意一眼,便轉頭去看如玉,彷彿陷入了什麼思緒之中,面容多了幾分悲慼,之後目光清明起來,冷淡地說道,“我知道,江夏王世子喜歡一個男子。”
“男寵?!”阿蘿目光一縮。
男寵之風古來有之,舊朝時還算風雅之事,就算如今也頗不少,在高門之中並不算什麼,只是如此鄭重地要與個男寵成親的皇族,實在叫人側目。
“江夏王世子並未將那個當做男寵。”宋雲焱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伸手握住瞭如玉的手。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與如玉親近,八姑娘本是要唾一口抽出手的,卻只覺得宋雲焱的手彷彿鉗子一樣,用力地握着她,彷彿握住自己的性命一樣。
她抬頭看宋雲焱,就見他一雙眼睛全都看着自己,少一眼都不行,充滿了痛苦與悲傷。被這眼神刺中了,如玉一怔,之後便隨他握着自己的手。
“他很喜歡那個人,韋氏女賜婚給他,這輩子只怕是完了。”宋雲焱心有餘悸,握着如玉的手輕輕地說道。
“難道還要寵妾滅妻?”
“他並不會娶她,而是會與那人一起死了。”宋雲焱斂目垂頭,喃喃地說道,“江夏王世子說什麼都不肯娶,江夏王說什麼都要娶,捆着他要成親,對外頭只說世子點頭願意就是。只可惜花轎進門又如何?總不能捆着世子拜堂是不是?一鬆開想要尋死,就容易多了。”
江夏王世子死在大婚的夜裏,外頭是吹吹打打的花轎與新婦,可是王府裏,只有江夏王世子與喜愛的那男子的兩具屍體。
誰都沒有想到,曾經內寵無數的江夏王世子,竟然真的願意爲了一個男人就死了。
因是不堪之事,還得瞞着叫花轎進門,對外只說世子急病沒了。
喜事變喪事,他不可憐江夏王世子,那與他無關。
他可憐的,是他只能遠遠地看着希望她幸福,最終卻淪落到了喫人的地方的那個女孩子。
她進門的時候丈夫死了,哪怕知道她無辜,可是失子的江夏王夫妻卻將滿腔的怨恨都丟在了她的頭上。
喪門星,剋夫,什麼難聽說什麼,她名爲世子妃,其實受盡了折辱,可是走在外頭,她卻一直都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比誰都傲氣。
然而連世子妃都做不成。
世子死了,江夏王便請封了次子做了新的世子,她的院子她的頭銜都叫人奪了去,想要回家,卻能回到哪裏去?
魏國公怕丟人,也不想因一個閨女得罪了江夏王,不許她回孃家,只叫她在王府被人作踐折辱。
天底下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死了的時候,只有二十歲。
他親眼看着她的棺木無聲無息地埋在了魏國公府的祖墳裏。
江夏王府不肯葬她,將她丟在魏國公府的門口。魏國公不許人去抬她進來,是魏三與魏四兩個叔父默默地帶着人把她抬去了祖墳,給了她一塊最後的棲身之處,不至叫她無處可依。可是他遠遠地看着她,卻只覺得心疼得彷彿要死掉了一樣。她到死都不知道,曾經有過一個傻傻的人,那樣喜歡過她,想要看她幸福。
就算日後,魏國公府與江夏王府徹底翻臉,從此成了仇敵又怎樣?
她再也回不來了。
他就想,如果她能活着,他一定不要再那樣拖延,不要爲了想先功成名就叫魏國公願意將她嫁給他就領軍在外,卻太遲迴來,眼睜睜看她賜婚給另一個人。他一定好好兒待她,再也不叫她受到傷害。
所幸一切,都能從頭來過。
他去尋了冀王,求他一定不要將如玉許婚給江夏王世子。
如今,命運轉圜,她真的不會再嫁給那個人。
那場賜婚說不清誰對誰錯,可是,他只爲他喜歡的姑娘痛苦。
“不會這樣剛烈罷?”如意沒有見過傳說中的江夏王世子,可是想到這樣的人會尋死就覺得十分誇大,然而看着宋雲焱暗沉的眼睛,她又覺得或許他說得都會成真,沉默了一會兒方纔抓頭說道,“若是如此,咱們真的慶幸,這賜婚的是別人家的姑娘了。”
虧了張氏還覺得這親事很好的,若有個萬一,也不知她會不會後悔。如意一邊抓頭一邊慶幸,卻依舊小聲兒說道,“不過若他自盡死了,莫非還要困住新婦不成?正好兒,花轎沒拜堂,原路回去就是了。”
“她孃家怎麼會肯。”宋雲焱想到魏國公不肯叫如玉回家,便斂目低聲說道。
“爲什麼不肯?那是家裏嬌養大的女孩兒,莫非不會心疼?”
“只怕她父親,還比不過她的叔父與兄長。”她十五歲嫁入江夏王府,卻能堅持了五年,都是因她的叔父得力。魏三與晉王是之交好友,求晉王上門去江夏王府,直言要看她如今過得如何,瘦了一點兒晉王就很不快。
晉王是文帝最喜歡的一個皇子,江夏王府對晉王到底看重,因此方纔不敢十分欺凌。又有魏四的妻子長公主頻繁造訪,屢屢提及她,叫到眼前詢問在王府過得如何,因此才叫她鬆快了。
連她同父異母的兄長都會求了自己的幾個表嫂去看望她,可是她的生父卻從不置一詞。
畜生,不得好死!
宋雲焱眼睛之中閃過一絲血光,努力壓住了面上的怨恨,只去看如玉。
就算有人庇護,可是她到底是要日日在江夏王府的,誰能照看得過來呢?她經歷了什麼,別人都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死了,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死得委屈。
如玉只覺得宋雲焱握住自己的手越發地用力,叫她疼得厲害,可是卻不肯叫出來,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彷彿那雙眼睛,叫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