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
眼前的盤子裏,正是一盤拼着麻汁麪筋的煮花生。
很難想象……
一個瘦弱貧窮又處處被欺負的農村婦女,是怎麼撿別人不要的爛地、積少成多、種一顆一顆花生把周斷雲拉扯大的。
這種事聽起來比傷痕文學都要慘。
但這就是事實。
一個爲母則剛的事實。
“後來,他真的中彩票了嗎?”林弦試探問道。
“那肯定啊!”
周樂毫不猶豫答道:
“他絕對是中彩票了!要不然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來那麼多錢!你都不知道那一段的周斷雲多麼有錢!”
“周斷雲自己承認的?”林弦繼續問道。
“他肯定不敢承認啊哈哈!”周樂給自己倒滿一杯酒,仰頭喝盡,笑哈哈看着林弦:
“誰中了彩票會承認自己中彩票了?你只要敢承認,大家不都慌着搶着來你家借錢?當時村子裏都說他中彩票了,可他就是死不承認,但他越不承認我們就知道越是真的!”
“周斷雲的人生應該就是那時候開始起飛的。”周樂夾了幾個花生放嘴裏:
“時運就是這樣吧,跌到谷底就該反彈了。周斷雲考上了名牌大學、又中了彩票、立刻成爲了村子裏的紅人。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欺負他們家了,反而周斷雲去上大學時,村子裏很多人都給他隨了禮,希望他以後有出息了報個嗯。”
“真是戲劇。”林弦不禁感慨。
真是太戲劇了。
“你們就沒懷疑過周斷雲那個錄取通知書是假的嗎?他平時成績那麼差,怎麼就突然被985大學錄取了?”
“一開始肯定懷疑啊!”周樂說道:
“但是咱們班主任後來不是發了個賀圖嗎,說咱們班所有人都考上大學了,還把學校名字都列出來了,那還能有假?”
……
至此。
林弦算是把這一段戲劇化的經歷給弄明白了。
陰差陽錯之下。
周斷雲無意間說的兩次“謊”,反倒讓那些貪慾勢力的村民們信以爲真,徹底改變了對他們母子倆的態度。
從處處欺負到奉爲上賓。
其實本質上什麼都沒變,但卻什麼都變了。
世界就是這麼奇妙。
你要是真說你中彩票了,大家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而伱越否認你中彩票了,別人就越覺得你說謊。
林弦猜不透周斷雲本人是以什麼心態看待這兩件事的……但他既然收下了村民們隨的禮,並且假裝去上大學……
這就代表他最終也潛移默化的維持了這個騙局,繼續欺騙所有人。
是欺騙讓他嚐到了作假的甜頭?
還是說村民們態度的轉變,讓他真正瞭解了人性的虛僞?
現在來看。
周斷雲就像是一個戴着面具生活的人。
並且他臉上的面具,似乎不止一層。
“那後來呢?”林弦看着周樂:
“後來周斷雲怎麼發達的?”
“那就不太清楚了……”周樂再次舉杯:
“你也知道,周斷雲那性格,其實和我們都玩不到一起的。而且當時村子裏很多人都欺負周斷雲、看他的笑話。我雖然沒有參與這種欺凌,但我也沒挺身而出站到周斷雲那邊,所以我倆也算不上朋友。”
“現在想想,其實我還挺愧疚的,畢竟當初是同學呢,怎麼着也該幫一把。只是……哎,人就是這樣,等長大了,什麼時候意識到了,也就晚了。”
“有些事情小時候覺得是天大的事,長大後發現就是芝麻點事;但有些小時候覺得不疼不癢芝麻點事……長大後才發現,那就是天大的事。】”
咚。
周樂放下酒杯,擦擦嘴:
“林弦,下午也沒事,來家裏坐坐吧。”
“我就不去了。”林弦擺擺手。
“來吧來吧,帶你看看周斷雲家的豪宅!”
“豪宅?”
林弦來了興趣:
“啥時候蓋的?”
“就去年蓋好的,周斷雲發達之後,把周圍鄰里的宅基地全買下來了,直接給他媽媽蓋了一個九層的大豪宅!跟特麼城堡一樣!”
林弦確實有點好奇,況且他和周樂還沒聊夠,還想知道更多關於周斷雲的情報信息。
目前只是對周斷雲大學前的經歷有了一些瞭解,但是之後的這幾年依舊是空白的。
他是怎麼發達的?
又是因爲什麼發達的?
周樂不知道周斷雲彩票和錄取通知書都是假的,但是林弦知道啊,他清楚知道靠什麼彩票當啓動資金髮財完全又是一個謊言。
謊言、謊言、謊言。
周斷雲的身上全都是謊言。
一切都是假的,但總有一些東西是真的吧?
“行吧。”林弦伸手招呼服務員買單:
“那就去你家裏坐坐吧。”
……
周斷雲和周樂長大的村子很是偏僻,先是做了一個小時搖搖晃晃大巴,然後又打了輛出租車才抵達。
還沒進村。
大老遠,林弦就看到了那九層高的城堡!
真的……
這種大小和規模,已經不能用別墅來形容了,真真切切就是一個城堡。
外邊上的華麗程度甚至和楚山河的私人會館有一拼,當然,內部差距肯定很大就是了。
“怎麼樣,壯觀吧?”
下車後,周樂笑呵呵指着那壯觀的城堡:
“現在周斷雲家在村裏的地位今非昔比了,周斷雲發達後也沒忘了鄉親們,幫了大家很多忙,還給村裏修了路、蓋了廟、還帶大家賺到了錢。現在在大家心目裏,周斷雲比村長地位都高!”
“那是肯定的。”林弦內心暗想,在這麼勢力眼的地方,誰能讓大家賺錢誰就是爹,就是這麼現實。
林弦和周樂走近後發現,城堡偌大的庭院裏,近乎什麼裝修痕跡都沒有,全都是平整肥沃的土地,一個瘦小的白髮女人在彎腰勞作。
“阿姨!”
周樂顯然和她很熟悉,走到院牆旁直接大喊。
白髮女人身上穿着乾淨但有些發白的衣服,梳着整齊的頭髮,抬起頭。
看到周樂,笑眯眯的,臉上皺紋擠在一起:
“哎呀,樂樂啊。”
“林弦,這就是周斷雲的母親。”給林弦介紹完,周樂又看向周斷雲母親:
“阿姨,這是我和周斷雲的高中同學,正好路過這裏,給你打個招呼!”
一聽是周斷雲的同學,這位老母親立刻雙眼放光!
連忙站起身在圍裙上擦擦手,拉開院門:
“哎呀,是周斷雲的同學啊!快快快,快進來坐坐!”
“不用了阿姨。”林弦擺擺手……
他本只打算悄悄過來看一眼,再和周樂聊聊,壓根就沒想進周斷雲家。
結果沒想到周樂這貨直接就打上招呼了。
周斷雲母親十分熱情,林弦和周樂只好進屋坐下。
屋裏很乾淨,只是太大了,沒有什麼生活氣息。
“姨,之前不是有很多傭人嗎?”周樂扭頭問道。
“我不習慣這麼多在家裏。”周斷雲母親笑了笑,給兩人端上兩杯水:
“過完年就讓他們走了,我自己反倒清靜一些。就是這房子太大了……打掃起來很不方便。”
林弦端着水,四處打量着客廳。
確實很豪華,想必花了不少錢。
牆壁上掛着各式各樣的畫作、字畫,但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裱起來的竟然是一張褶皺的A4打印紙,和這個房子奢華的氛圍很不協調。
林弦站起身走過去……
仔細一看,和自己的猜想一樣。
那裏面裱着的,正是《胡南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
這大概是屋子裏所有名師筆墨中,周斷雲母親眼裏最爲珍貴的東西……因爲林弦發現,其他那些畫框上,都蒙着一層細灰,顯然是很久沒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