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聚集在一起的學子們喃喃重複着這句話,這句是越品越妙啊!
人是以自己的眼光和情感是觀察、理解、感受事物,所以他看到的事物便帶着自己主觀的情感。
賀雲昭本意爲譏誚谷程嶺,此人自己名次如何還未關心,倒是一門心思替馮擎打抱不平。
不論成績皆是由主考官來定,學子們私下非議幾句也便罷了,擺在明面上說不僅是質疑賀雲昭,更是質疑主考官江大人!
從此以後可以想見,若是無外力襄助,那麼谷程嶺此人必然會被所有主考官拒之門外。
誰都不會想要一個會信口質疑主考官的學子。
官員們辦事當然要如此,規避一切麻煩,解決不了的麻煩就解決這個人。
科考公正嗎?
公正,具備考試資格的人能不論家世坐在同一個考場,卷子糊上姓名由主考官判斷成績。
科考公平嗎?
不公平,進門的檢查,聯保的銀子,排好的位置以及全是主觀題的試卷。
谷程嶺就算是有人幫助能夠進入朝堂,那也要看主考官江淮景是否是個寬容大度的人。
自古科舉舞弊必要殺的人頭滾滾,谷程嶺一個衝動就叫刀刃在江淮景脖子上擦了一圈。
試問那位大人能容忍這種事。
緊隨而來的是張貼上的院試前十名的考卷,衆人湊近一瞧,賀雲昭字體穩重自然,平和中正,文章行雲流水一般,不僅如此就連不太被看重的試帖詩他都寫的精彩絕倫。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一句精妙,對仗結構,細細一品,有堅韌不拔之感,我輩讀書人正當如此啊!”
衆人這才一窩蜂的擁上去看這首詩,獨留下臉色慘白的谷程嶺以及面無表情的馮擎。
本次院試名額爲四十二人,第四十二名和第五十名之間的差距微乎其微,有的人只是差了那麼一點運氣。
一同參加考試的師兄朱檢名列十七、趙同舟名列四十二,剛剛好是最後一名幸運兒。
穆硯就顯得不那麼幸運了,他是第四十三名,在名額之外。
賀雲昭也不知該如何去安慰穆硯,只能看着穆硯打滾一樣的哀嚎。
翠玲着急的鑽進來,她還以爲是出了什麼事,“三爺!”
賀雲昭擺擺手,“沒事,殺豬呢。”
她瞧着穆硯抓着軟榻上的綢緞整個人扭來扭去,無奈的哎一聲。
這要是排名五六十,他估計也就接受了,偏偏是排在這個名次,這才心中生出不甘來。
“這回府,我該如何同母親說啊!”
“去時信誓旦旦,要是名次不好也便罷了,偏偏剛好在這裏。”
僥倖中了最後一名的趙同舟這會有點不好意思了,還真不知道如何安慰師弟。
朱檢師兄得了名次便趕回家報喜去了,
一同跟着來的趙同舟是爲了說說那馮擎的事。
穆硯一聲聲哀嚎傳出去,賀雲昭只慶幸賀家地方大,前院離後院遠,不然這一聲聲虎嘯都擾了後院女眷的喜悅。
她順手將胳膊搭在茶桌上,翹起一條腿踢了一下穆硯的的腳底板。
“得了,別嚎了,下一屆你必然能中,說不準還趕上和我們一同鄉試呢。”
穆硯把臉埋在自己手臂中間,他悶悶的聲音傳來,“那算什麼事,我這名次都不好意思說出去,剛好沒趕上。”
趕上最後一名的趙同舟再次尷尬的摸摸鼻子,“穆師弟,要不明年你也去靜心廟拜拜?”
“哈哈哈哈,”賀雲昭拍着桌子笑起來,一抹眼角蹦出的眼淚,她嘖了一聲,道:“秀才盡頭是同舟,穆硯更在同舟後。”
趙同舟也沒憋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這兩句詩不成詩的句子後來在趙同舟這個便宜嘴裏傳出去了,自此後科考的最後一名便有了一個代稱。
名落同舟。
穆硯好歹是收了自己情緒,三人坐一塊,翠玲領着小丫鬟們上了一桌子佳餚並兩壺美酒。
家裏獨子中了秀纔是大喜事,後院的賀母忙着給親朋故友發帖子喫酒,賀家再次一隻腳邁回了圈子。
賀雲昭倒也不急着去分享喜悅,她想先把今日的事情弄清楚。
她在酒樓雖然表現出十分謙虛低調不願與人爭端,最後諷刺人也是文雅有理。
但人與人之間不是回合制的遊戲,打一把就結束,爭端的結束往往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趙同舟小時候是在西北長大,那個地方軍政混雜,他和武將家的孩子們一同上街耍的時候更多,他這個人看着衝動熱烈,其實心眼不少。
就說朱檢,看起來穩重沉穩,真要是耍手段對上的時候,趙同舟兩個回合就能玩死他。
他還擔心賀雲昭年紀小不懂其中糾葛,出了酒樓剛要開口就被賀雲昭邀請過來了。
於是也便清楚賀雲昭不是心裏沒有成算的人。
這時候的酒度數不高,權貴之家是從小娃娃起就會喝酒的,醉酒酗酒是富貴人家的特權。
賀雲昭到了十歲,每個月都挑休息的日子喝幾杯練練酒量。
據賀老太太說,以前賀老爺子和賀父都是愛喝酒的,酒量也極好,從來沒見醉過的,且一段時間不喝還會有些饞。
家中幾個孩子,大姐賀錦書、二姐賀錦墨還有她都是能喝的很。
賀雲昭作爲主人家先給兩位倒了一杯,一杯飲盡,話也就打開了。
她隨意拿筷子撿了片滷肉起身夾給師兄,口裏問道:“今日那馮擎雖沒曾言語多少,但一瞧就知道他纔是能指使谷程嶺的人,從前知道這個人只說是頗有才名,如今既起了衝突總要打聽清楚是個什麼來頭。”
賀雲昭眼含挪揄,就聽趙同舟罵的那幾句話就知道,他應當是極清楚的。
不然那能連人家兩個人一張牀睡姑孃的事都知道呢。
招同舟笑納了師弟給夾的這片滷肉,卻故意賣個關子,“師弟從前可聽過有什麼馮家?”
這一句還真叫問住了。
從前還真未聽過書香門第中的馮家,聽過的兩戶姓馮的一戶是給宮裏做銀飾的馮家,一戶是御馬監養馬的馮家。
這兩家都對不上啊?
賀雲昭道:“師兄,你就別賣關子了。”
穆硯也是連聲催促。
趙同舟極其譏諷的笑,這樣的笑出現在他臉上着實叫人一愣。
“沒聽過就對了,那是十七年前犯了事的馮家,一家子發配邊疆,陛下登基時大赦天下,這家人還回了京城。”
賀雲昭蹙眉,怎麼聽怎麼不對勁,以馮擎的傲氣,看起來不像是隻憑才華啊。
“這麼說他背後沒有什麼人撐腰?”她有些驚訝。
趙同舟搖搖頭,冷笑一聲,“非也,他的來頭可大着呢。”
“大名鼎鼎的理國公府!”
賀雲昭一愣,理國公府,還真是熟悉,正巧與她曾外祖父襄王的府邸接壤。
兩家花園接壤處延申便是齊府。她初次揚名也是在那裏。
趙同舟既開了口就乾脆全說出來。
“理國公裴尚玄你們應當也知道,既是國公爺又是陛下唯一的親妹妹寧安公主的駙馬,也不瞞你們,我父親和他多有不睦,當年就是被他擠兌的去了西北。”
“理國公同公主感情不睦就和這馮家有關,先帝末年朝堂多有變動,馮家摻和進了二王案中,被刑部查出後全家流放。”
“但理國公據說曾被馮家一位姑娘救過一命陛下登基後就把馮家全家都從邊疆接了回來。”
趙同舟一挑眉,“你們猜如今在理國公府甚至壓了公主一頭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