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璋激動地跪在地上,曹洪感到了曹操和夏侯惇看向自己的異樣目光,還有意味深長的笑容,心中也是頗爲無奈,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想他培養一個能帶兵,懂運糧,會紮營,不讓自己事事親力親爲的將領而已,萬萬沒有籠絡人心的意思,不過看這架勢,就算他如此說,曹操和夏侯惇也不會相信了。
曹操笑道:“文珪起來!典宿衛,你現在就帶文珪去書房,那《孫子略解》就在書案之上。”
典韋聞言大聲道:“諾!”
當典韋和潘璋離開之後,曹操說道:“十三路會盟,已經來了八路,除了我們麾下的五千兒郎之外,多是喫空餉的大頭兵,方纔在飲宴中,幾位起兵將領唯有濟北相鮑允節頗有將才,但是散席之後,他也和爲兄直言,濟北國來的一萬軍士有三千是喫空餉的,因爲濟北國地方大族不但根本不願意出資支持郡兵的軍備,還以盜賊猖獗爲由蓄養私兵,實則是擁兵自重,拒絕繳納賦稅,同時巧取豪奪,強買強賣,吞併自耕農田產,做大自身莊園,所以允節只能靠着喫空餉來養活另外七千兵丁,這樣看來,只怕這八路大軍,沒有一路是純粹的精兵,這一戰,恐怕不打也輸了。”
漢末戰亂連連,地方豪族乘勢而起,或是依附權貴,或是自行蓄養私兵,稱霸一方,自把自爲,不交賦稅,橫行地方,還收取來往商旅的‘過關費’以此謀取利益,這種勢力自給自足,而且擁有私人武裝,大部分還是抱成一團,幾個家族守望相助,所以這樣的地方豪族是不會把一個外來郡守或者國相放在眼裏的,不但不會交賦稅,甚至還會縱容手下橫行鄉里,爲禍一方,地方官員往往只能拉攏,合作,無法和其正面抗衡。
比如曹仁在沛國的狀況就是如此,濟北國和沛國都是當朝某位王爺的食邑,地方賦稅就用來養活王爺的,只是漢朝爲防止王爺們擁兵自重,所以是不允許他們到自己食邑居住的,食邑中會設一個和郡守平級的相來代收,所謂山高皇帝遠,加上戰亂不止,盜賊橫行,所以曹仁就直接讓沛國相‘告老還鄉’去了,沛國一國之事全是曹仁說了算。
相比之下,曹操口中這位濟北郡的鮑信鮑允節還算不錯了,至少他在濟北郡站穩了腳跟,沒被當地豪族趕出來,這就是什麼這個年頭地方官員都會任用世族子弟或者地方大族子弟的原因,世族子弟本身家族實力雄厚,自然可以威懾地方土豪,而地方大族如張邈之流,本來就是地頭蛇,管理起來自然也容易得多。
當然什麼事情都有一個例外,比如孫堅他就不是長荊州沙人,但是卻能統御三郡,地方大族都服服帖帖,不敢放個屁,那是因爲他有手段,有魄力,夠強勢。
像鮑信這種沒魄力,沒手段,不強勢又沒關係的外來地方官,還能養着七千士兵,掛着個國相頭銜,也已經很不錯了,所以也很難指望他那七千士兵有多強悍的戰鬥力。
曹操這番話的意思非常明顯,就是說這討董一事純粹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可不寄望能贏,哪怕有孫堅,袁術,袁紹這三個還能指望得上的強兵。
夏侯惇聽完有些疑惑,說道:“既然必輸無疑,孟德爲何還在和這羣人浪費時間?不如反轉沛國,讓子廉去揚州找刺史陳溫和他伯父景節公,兩廂呼應直接把沛國周邊幾個郡拿下來,再上表朝廷賜封太守便是,如今朝廷對地方統御如此鬆散,只要上表必然會得受封,到時我等在據地自守,積蓄實力便是。”,
曹洪差點想拍桌案讚歎夏侯惇,這也正是他的想法,自己從蘄春到沛國一路上被收了好幾次過路費,可見那些都是不成氣候的土豪,以曹軍這五千精兵必然能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
搶了地盤,募兵屯糧,再由他曹洪去找伯父吳郡太守曹鼎和自己的嶽父揚州名士盛憲,讓兩人遊說楊舟刺史陳溫,接納曹軍,盡得揚州之地,揚州就是孫吳立足之本的江東六郡所在,若是曹家得了揚州,袁術,陶謙還有現在無主的荊州都會在沛國和揚州的包夾之下,豈不是比在這以卵擊石好得多?
曹洪剛想開言把自己心中想好的‘宏圖大略’告訴曹操,讓他撤退另找出路,卻見曹操剛好向自己看來,笑問道:“子廉是否又要勸爲兄帶兵去揚州,以景節伯父的吳郡爲根基,讓子廉的泰山大人盛孝章出面遊說揚州大族接納我曹家,再有和伯父相熟的刺史陳溫相助,必然可以盡得揚州之地,再上表朝廷,領個揚州牧當?”
曹操一說完曹洪腦中的記憶突然一閃,原來這身體的原主人也這樣勸過曹操,但是當時曹操只是笑而不言,只說揚州難做立足之地,但是卻沒說明原因。
想起了這段往事,曹洪點頭道:“確有此事,不過大兄拒絕了,說揚州並非立足之地。”
夏侯惇大惑不解:“孟德,這是爲何?一州刺史,一郡太守,還有名士親家都站在我們一邊,正是得天獨厚,子廉入主揚州之策到底有何不妥?”
曹操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說道:“揚州,又豈止盛家一個大族?而且那裏山越之民好勇鬥狠,殺戮搶掠頻繁,哪家大族的私兵不是過着刀頭舔血的日子?這些私兵身經百戰,比起西涼軍也不遑多讓,其大族掌握着這些私兵,難道會把揚州的利益拱手相讓?雙手奉上於我曹家?只怕我曹家進去之後,地方大族固然接受我等,而我等只怕也會被地方大族所制,像如今這般兵中將領不是姓曹,就是姓夏侯的情況當不復存在。”
曹洪聞言心中一凜,想起落腳揚州的孫吳,他們文臣武將大都督好像真沒一個是姓孫的,姓周姓陸的倒是出名得很,不由得對曹操高絕的政治眼光佩服的五體投地,拋開這個時代的侷限性,曹操的眼光的確遠超常人無數倍。
如今孫吳的開山鼻祖孫堅和揚州連邊都沾不上,曹操就已經看出了落腳揚州的弊端,這不是政治家的嗅覺是什麼?
所以曹洪心悅誠服的說道:“大兄高瞻遠矚,爲弟佩服,但是如果此戰必敗無疑,大兄又圖個什麼?”
夏侯惇也帶着疑問的眼神看着曹操。
曹操從容地笑道:“爲兄圖的,不過一個字:名!無論何董賊抗衡也罷,發展自身勢力也罷,其根本不是有多少錢糧,也不是有多少兵馬,而是有多少將領爲我等帶兵,有多少政才爲我等頒佈政令,勸課農桑,有多少智士爲我等運籌帷幄,難道就靠着幾個姓曹的,姓夏侯的就能把董賊剿滅,就能把天下盜賊殺盡,就能讓肆意妄爲的地方豪族奉公守法麼?爲兄要的是天下的英才,但英才從何而來呢?”
說完,曹操掃了夏侯惇和曹洪一眼,笑着又問:“元讓,子廉,英才從來而來?”
曹洪脫口而出:“慕名而來!”曹操的話說得很清楚,聽不懂他就妄爲世界第一僱傭兵了,所以這個成語也就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曹操哈哈大笑:“不錯!正事慕名而來!子廉這些年定是看了不少書,這詞用得精到!”
曹洪乾笑兩聲,不知如何回答。
夏侯惇也點了點頭說道:“還是孟德看得清楚,既然如此,我等就和董賊較量一番吧,兒郎們都在縣外紮營,身爲主帥,還是同喫同住爲佳,孟德,我等就此告辭。”說完便起身告辭,曹洪也跟着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