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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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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逸坐在書房裏。手裏正拿着一疊畫紙出神。

細線勾勒,淡色暈成,五個彬彬如生的人,躍然紙上,讓人望之,不僅知形樣貌,更透着那生動的表情,感知畫中人的心性。

這就是初見一次面的人,畫就的嗎?雲逸感嘆,雲揚吾弟,兒時爲兄親把你小手,教你書畫,十年間,也未見你用很多時間修煉技能,可怎麼一出手,就能畫得這麼傳神?

憶及雲揚小時候,被自己無意中救回。初入府,就被也是剛入府做侍君的藍墨亭發現是個練武天才,那些日子,母親病重,藍墨亭還小,所以並未要他隨侍侍奉湯藥。藍墨亭也免了跟府中教習學習侍君禮儀的繁瑣規矩。於是,閒來無事的藍墨亭,就天天捉雲揚去練武,其實,若說是藍墨亭授了雲揚一身武藝,倒不如說是小小的雲揚,陪伴了藍墨亭寂寞的侍君生活。後來,還把揚兒直接扔進了鐵衛營。揚兒練得很苦,卻從沒怨言,而且,在十四歲年紀,就率先出營。此後,就一直隨自己在軍中效力。鞍前馬後,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十五歲初次率領一小隊士兵去敵營刺探,誤打誤撞,就收了敵帥的腦袋……

垂頭看看手裏的畫紙,筆跡乾淨,細節生動,彷彿就像與那幾人面對面。雲逸摩娑着紙片,嘆息。揚兒可是員武將呀。除了上陣殺敵,他似乎還在自己的肩上,壓了好多擔子。因着兄長教的畫,就下足苦功,在這十年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這孩子多練習了多少。就像是因爲老父是朝中大儒,揚兒就發着狠地把文章練好,一筆行書金鉤鐵劃,讓父親也點頭讚歎,幾篇詩賦曾傳到京中,據說翰林圈子裏,都甚爲推祟……

可再怎麼能幹,也是個半大的孩子,怎麼就沒見雲揚有什麼自己愛好的東西呢?雲逸支起頭來細想,喔,十二歲時,好像發現他愛看閒書,誌異奇聞,祕技古方,他都願意涉獵,自己曾爲這事,還狠責了雲揚一頓。以後,就再也沒捉到過他懺逆自己的意願,一次也沒有。雲逸想到這些,心裏又抽痛起來。

小心候在一邊的趙甲,偷眼細打量自家元帥的神情。自他馬不停蹄把三爺熬夜畫就的畫送到元帥面前,元帥就這樣,拿着畫,反覆沉吟。

“元帥……”趙甲小心開口,“三爺……他……”

雲逸收回思緒,看着他最得力的暗衛,“揚兒怎麼了?”

趙甲知道自己要說的話有些逾距,但這些日子跟在雲揚身邊,所見所想,讓他心中,無形中把雲揚,也當成了自己的子弟。雲揚現在的情形,他實在無法陌視。他躊躕一下,“元帥,三爺他心裏挺苦,這些日子,屬下跟在身邊,看在眼裏,也爲三爺心疼。”他想到在沁縣老宅,夜夜長跪祠堂的身影,那徹夜作畫,直到最後嘔出血,仍一再囑咐自己不可讓元帥擔心的蒼白麪容,不禁有些唏噓。

雲逸心裏微動,他垂目看着案上,又抬目逼視趙甲,沉聲,“收到信後,三爺可聽本帥的話,休養得可專心?”

趙甲驚了一下。若是照實相告,說三爺仍夜夜長跪祠堂自省,說三爺爲畫畫,嘔出好幾口血,元帥肯定會遷怒,若是替三爺遮掩,那病勢沉重的孩子,也太可憐了。

雲逸掃了一眼自己的暗衛,他對趙甲的瞭解,不亞於對雲揚的熟悉,看趙甲的神情,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雲逸推開桌案,起身。趙甲忙躬身。

負手踱到窗外,幾抹新綠正從院中幾株大樹的梢上萌生,幾個丫環和奶孃,正帶着小娃娃,在院中曬太陽。若是揚兒還在這,多好。雲逸想着,也溼了眼睛。

“你回去,告訴揚兒……”良久,雲逸嘆氣,緩緩開口。

“是。”還是不肯原諒三爺,不肯回去看一眼嗎?趙甲眼睛一暗。

“每天按時進補,飯食不可少喫一口。晚間準時入寢,不可再無端勞累。日間,不可動筆、讀書,徒勞心神,把身體將養回來,如果……”雲逸頓了一下,“如果我回沁縣時,發現他還是任性不聽話,隨意糟蹋身子,定罰不饒。”

“咦?”趙甲沒反應過來。

雲逸轉回頭,目光裏含着晶瑩,亮亮的,他威嚴的面容,鮮有的,掛上暖暖又無奈的笑意,“臭小子們,你們贏了,我忙過這幾日,就回沁縣去。你讓你家三爺,好好休養,瘦了病了,你們這幾個,誰也逃不過罰去。”

趙甲嘴張成了圓形。這話,這表情,還是他們天神一樣威嚴的元帥嗎?真真是讓他對雲逸,有了全新的認識。不過,他肯回沁縣去,雲揚的苦算是熬到頭了吧。他心裏替這哥倆即將冰釋誤會而萬分高興,歡天喜地地拜倒,“是,屬下得令。”

看着趙甲歡喜地出了門,雲逸搖頭失笑,這揚兒也真是太得人緣,趙甲幾人,本是自己的暗衛,怎的跟了揚兒幾天,就好像是變了心似的,偏向起來。也好,若不是揚兒爲人赤誠,怎得這些鐵血漢子的真心。揚兒能成長得如此優秀,他做義兄的,也足以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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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黃河水,載着一隊艦船,由南駛向京城。

當先披風行駛掌旗艦船,是這隊的先鋒。正值夜間,甲板上並無閒雜兵丁走動,只有如瀉的月光,波灑下來,顯得寂靜安寧。

舵艙前,迎風處,一位素袍將軍,手扶長劍,目視長空。獵獵的夜風,撩起他的袍角,露出內裏玄色軟甲,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將軍,元帥又召見呢。”一名小校從後舵奔過來,遙指着不遠處一座各大的艦樓。

“喔。”傾耳聽了一下,帥船上隱隱傳來號聲,正是喚他的訊號。這位年輕將軍緊鎖的眉擰得更緊。

小校苦着臉嘆氣,“怎麼又召見您呢,還讓不讓人喘口氣……”

他沒理會小校的牢騷,一抖衣角,霍地起身,“備船。”邁大步,向船尾走去。

“將軍,元帥再問您那話,您……您就服服軟吧。惹怒元帥,還不是您自己喫苦受罪……”小校很不放心地跟在他後面絮絮,話到最後,已經帶上哭音。

“小鑼……”他停下步子,返身,高大的身形,將這個從小就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傢伙罩在溫暖的氣息裏,“元帥和我的事,只得你一人知,萬不可讓別人知道。”他習慣性地拿手指颳了下小東西的鼻樑,笑道,“另外,你也別絮煩了,誤了時辰,元帥照樣發怒。”

將軍個高子高挑,小鑼須仰頭,才能看得清他表情。看着自家將軍暖暖的笑意,他眼圈都紅了。

艦上幾名副將得了消息,也從艙裏各處聚攏過來,跟到船尾。黢黑的水面上,已經放下了一條小舟。去見元帥前,按規矩,他習慣性地解下佩劍,並着蒐羅出的自己身上的小件武器,遞給身邊的人。

“馬上就要進入京城地界了,你們要仔細留意,不得讓閒雜船混進隊裏來,再加放幾條哨船下去,在周邊巡邏,萬不可讓秦國國君和元帥的船隻受驚擾。”他擲出最後一把短刃,沉聲吩咐。

“是。”衆將齊聲低應。一路北上,越快近京城,他們的護衛任務就越重。將軍已經幾夜未曾好好睡一覺了,他們哪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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