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氣填胸兮誰識曲十五拍(上)
三日後,突厥北面王阿史那.格裏頡利率隊返回漠北,其時,伊犁可汗親自相送至王都喀什噶爾的郊外,衆人開始北上。
行至岔口,有幾十匹戰馬離開了隊伍,直接向南奔馳而去。
大隊簇擁着,兩位王妃站在一起,望着馬隊絕塵而去。 直到馬蹄揚起的纖塵都重新落回地上,二人纔回過神來。
“大王他……會很快回來吧?”烏爾日娜有些吞吞吐吐的說道。
“此去雁門關,快馬加鞭,三兩天的路程,大王讓我們在巴爾喀什聖湖等他,我們先過去吧。 ”葛織說完這句卻也沒有動,繼續看着草原上不知名的小丘陵——馬隊剛剛消**影的地方。
當天傍晚,馬隊在當初婉貞與頡利相遇的漠西邊界安營紮寨。
篝火點了起來,小帳篷也很快搭好了。 頡利的十幾名親衛忙着埋坑造飯,手腳甚是利落。 婉貞和賽燕換上了漢人男裝,坐在篝火邊上,整理隨身的物件。
兩匹駿馬遠遠跑來,有人叫道:“王爺回來了。 ”
其中一匹紅色駿馬一直跑到婉貞面前,不用人呼喝,那馬十分有靈性的放慢腳步,停在兩個少女的面前。
“春天不好狩獵,只打了兩隻獐子,可能有點老,將就一下吧。 ”頡利說着,將掛在馬鞍上的獵物拋給親衛。
婉貞起身應道:“辛苦了。 我不要緊,有的沒地都行。 ”
賽燕向婉貞笑道:“我愛喫。 這回可是沾了光了。 王爺跑得老遠,哪有不領情的?”說罷,還打趣地笑笑,惹得婉貞嗔道:“快到了,別再瘋言瘋語的了。 ”
頡利倒是不在意地坐下,一邊撥弄着篝火,一邊詢問着婉貞身體恢復的如何。
用過晚飯後。 衆人散坐在地上,三三兩兩的閒聊。 天上的繁星格外晶瑩地點綴着墨色的天空。 青草山花地芳香圍繞身邊,雖未飲酒,已然心醉。
頡利撥弄着腳邊的小花,道:“野杜鵑已經開了,今年熱得早,夏天可能要提前來。 ”
“哦,有什麼不妥嗎?”婉貞隨口問道。
“節氣長短對草原上地所有東西都有影響。 夏天來的早,我們就要提前存儲糧草,免得突然冷了沒有準備。 ”
“你懂得真多。 ”婉貞笑道,“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百無一用是書生,看來果真如此。 ”
頡利靠在卸下的馬鞍上,敕勒悠閒地在旁邊喫草。 他望着天,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懂的。 都是草原教給我的。 ”
“七歲那年,我被趕出王都,去了漠北荒原。 名義上是王子,可在那裏,生活艱辛得還不如王都的一個平民百姓吧……”
“幸好父汗臨終之前還想到了我這個兒子,他讓鬱都先生來漠北找我。 幫我立足建業。 十年的時間,我拜師學習各種本領,十年後,我有了自己地勢力……”
婉貞靜靜地聽着,火星啪啦地濺開,情景有些模糊、彷彿:同樣的七歲、同樣的十年……
“又用了七年的時間,我收復了漠北,打出了自己的王號,並且還和柔然聯盟,出兵烏孫使之臣服……消息傳到王都。 你知道圖門說什麼嗎?”頡利似笑非笑地道:“他說。 原來還活着啊?”
“是,我活下來了。 不但如此還和我的臣民親族一起活下來了,成爲突厥最有勢力的親王。 我的兄弟,是這草原上最結實最勇敢地漢子。 在這片草原上,人們都是在喫前人祖先留下的基業,只有我們漠北,是一點一點開墾出來的……漠北雖然嚴苦,卻也不如王都裏的險惡。 下雁門、打幽州,回王都這一來一往,我看到了很多,也眼花繚亂了,弄不清到底這是什麼地方,我究竟要什麼……幸好,我慶幸遇到了你,婉貞。 ”
“我……並沒有做什麼。 頡利,你有賢惠的妻子、優秀的部下、忠誠地親信,你自己本來就會成爲賢明的君主,我衷心地期盼着。 ”婉貞認真地看着他,說道。
頡利笑了笑,有些調侃地道:“這大半年來,我做的唯一不後悔的事就是把你擄過來。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答應放你回去。 ”
賽燕在一旁笑道:“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
頡利搖搖頭,笑道:“我太自信了,也沒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
三人都笑了起來。 婉貞道:“葛織和烏爾日娜都很好,你可要好好待她們。 ”
“這是自然。 不然,都學了你跑回去,我豈不真成了孤家寡人?”頡利站起身來,拍拍敕勒的背,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們早些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
婉貞道:“頡利,明天一早你們就回程吧。 我和賽燕在一起,不要緊了,前面就是漢軍的地界了……”
頡利打斷道:“不行!我一定要親眼看着你進到雁門關裏,纔回去。 ”他又笑道:“萬一你又被誰擄了去,那人正好沒妻妾,我豈不是顏面全無?”
婉貞知道他是在擔心她,戰亂剛定,世事難說。 他卻一定要調笑幾句,婉貞也回敬道:“好,我回去就找找。 看看頡利王如何才能顏面全失。 ”
“回去睡吧。 ”
“不忙。 頡利,你願不願意聽聽我的事。 ”婉貞抬頭看着他,微微笑着。
頡利一怔:“你……怎麼……”
“公平麼。 ”婉貞道,“你說了,我也要告訴你麼。 怎麼樣想聽麼?雖然你也能猜到很多。 ”
頡利笑着搖搖頭,又重新坐了回去。
“十二年前,突汗之戰時,漢軍失利。 朝中議論紛紛,更有要求臨陣換將,陸尚書建言從祁州派援兵——這就是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