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主裁判吹響了比賽結束的哨聲，整座卡爾德隆球場徹底變成了歡慶的海洋。
看臺上，五萬多名球迷在齊聲呼喊，慶祝着球隊提前奪冠。
大紅記分牌上顯示着一個觸目驚心的比分，五比零！
這將是一個被無數人，多少年後依舊銘記的傳奇夜晚。
但在球迷和球員的瘋狂慶祝的浪潮中，瓜迪奧拉並沒有參與其中。
作爲球隊的中場核心，他踢滿了全場，表現一如既往地穩定，可圈可點。
在哨聲響起之後，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向距離自己最近的摯友。
勞爾！
皇家馬德里的前鋒雙手插在腰間，直挺挺地站在場上，怔怔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看得出來，他心裏肯定不好受。
瓜迪奧拉朝着他走了過去。
他完全能夠體會勞爾此時此刻的心情，因爲同樣的事情他也經歷過。
當時，皇家馬德里在連續兩個賽季在最後一輪丟掉聯賽冠軍後，從特內里費挖來了巴爾達諾和雷東多，結果第一個賽季就在世紀德比戰中，五球狂屠巴塞羅那。
勞爾現在的心情，就跟當時的瓜迪奧拉一模一樣。
說不定，這就是輪迴。
“嘿，佩普。”耶羅從旁邊走過來。
這位剛毅的西班牙硬漢也是瓜迪奧拉多年的好友，他出生於巴塞羅那，但卻在皇家馬德里成名，而且剛開始，他的位置也是踢中場，甚至還以中場的身份，單賽季打入了二十一粒進球，創下了難以逾越的紀錄。
兩人在國家隊算是同一輩人，共事多年，關係也很不錯。
“費爾南多。”瓜迪奧拉走過去，跟耶羅擁抱了一下。
從皇家馬德里隊長的臉上，瓜迪奧拉看不到一丁點的痛苦。
他知道，耶羅從來不會把這種情緒寫在自己的臉上，因爲他是皇家馬德里的隊長，全隊上下所有人，甚至所有的球迷都在看着他。
這是一條難得的硬漢！
“你們聊。”耶羅輕輕地拍了拍勞爾的臉，算是安慰了，轉身走開了。
相對於強硬堅強的耶羅，勞爾更像是一名憂鬱的吟遊詩人，他感情很豐富，很細膩，責任心很重，總想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最好，讓所有人都滿意。
這種性格讓他成爲了瓜迪奧拉最好的，無話不說的好友，但也因爲這種性格，讓他很容易變得多愁善感，甚至總是無端端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壓力和負擔。
瓜迪奧拉站在勞爾身旁，沒說話，就這樣陪着，在歡欣鼓舞的卡爾德隆球場裏，顯得很突兀，很格格不入，但他們卻毫不在乎。
終於，勞爾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其實，我可以做得更好。”
他說的是在比賽中的一次射門，被切赫判斷出了方向，撲住了。
那也是皇家馬德里整場比賽最有威脅的射門，同時也是兩次射正中的一次，是勞爾靠着個人努力爭取得來的。
瓜迪奧拉太瞭解勞爾了，微微一笑，點頭道：“我也是。”
等到勞爾抬起頭看向他時，瓜迪奧拉嘿嘿笑道：“我們大家都是。”
這樣一句聽起來並不好笑的話，卻把勞爾逗樂了。
當然，皇家馬德里的王子只是靦腆地吝嗇一笑。
“你知道嗎？當我決定要離開巴塞羅那的時候，我真的以爲要世界末日了，甚至在我陷入轉會糾紛的那一段時間，我真的真的很絕望。”
瓜迪奧拉語速不快，像是在自我剖白，又像是在說給勞爾聽。
“但現在，我再回過頭去想一想，我覺得大可不必，我當時之所以會有那種感覺，是因爲我一直都只在巴塞羅那效力，走出諾坎普，外面的世界比我所想象中的更大，更寬廣。”
勞爾默默地聽着，低着頭，沒讓任何人看到他的雙眼。
“這樣的皇家馬德里，配不上耶羅，也配不上你，我最好的朋友！”
瓜迪奧拉的一句話，讓勞爾不知不覺間用力地握緊了雙拳。
“在那些掌權者眼裏，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忠誠，一文不值，而那些今天瘋狂追捧着我們的球迷，明天會將我們貶得一無是處，甚至踐踏成腳底下的爛泥。”
“我是如此，耶羅是如此，將來你也會是如此！”
作爲巴塞羅那青訓嫡系，瓜迪奧拉一直都被視爲球隊的旗幟，尤其是在老隊長巴克羅之後，他接過了球隊的隊長袖標，但也是從那一段時間開始，他揹負起了沉重的壓力。
那是一段堪稱噩夢的經歷。
球隊動盪，人心渙散，管理層也是一塌糊塗，所有的這一切造成了球隊的糟糕成績。
但誰最容易，也最經常被指責？
瓜迪奧拉！
作爲球隊的隊長，他被人冠上了球霸的頭銜，狀態不佳被指責，球隊表現不佳被指責……
他彷彿成爲了所有人理所當然的出氣筒。
現在的耶羅，不也是如此？
皇家馬德里的防守問題誰不清楚？
爲什麼只是苛責於耶羅？
就因爲他在媒體上說了幾句，反巨星戰略，維護本土隊友，希望球隊能夠更務實的正確言論，他就成球霸啦？
反過來說，他是球隊隊長，更衣室的領袖，他是球霸又如何？
耶羅的伯納烏生涯已經結束了，可想而知，接下來的皇家馬德里隊長是勞爾，再往後會是卡西利亞斯，一脈相承。
這是一份榮耀，但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負擔。
表現好，成績好，一切都順風順水，可一旦表現不理想，成績下滑，各種牛鬼蛇神都會跳出來。
今天的球霸是耶羅，明天的球霸是勞爾，後天的球霸就是卡西利亞斯。
這是註定了的！
只要勞爾繼續留在皇家馬德里，就算他自己不想，也一定會被逼着走上這條路。
更何況，他留在皇家馬德里幹什麼？
在引進羅納爾多之後，勞爾甚至被迫把位置後撤，離開自己最有威脅，也最能夠發揮出他特點的區域，那以後呢？
要是傳聞中的貝克漢姆再加盟呢？
要是以後再引進更多的巨星呢？
瓜迪奧拉看到勞爾沉默不語，也知道好友心中難受。
勞爾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但卻不代表他是個笨蛋。
今天俱樂部怎麼對待耶羅，明天就會怎麼對待他，他心裏很清楚。
但他已經在這裏效力了十年了，他一輩子都在這座城市中成長，這支球隊給了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他割捨不下。
就好像當初瓜迪奧拉要離開巴塞羅那時一樣。
真不到萬不得已，誰都放不下。
“你和我一樣，都不適合當這個隊長。”瓜迪奧拉也跟耶羅一樣，輕輕地拍了拍勞爾的臉。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說完，瓜迪奧拉轉身走了。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會自己做出取捨。
如果勞爾覺得，對皇家馬德里的感情值得他這麼做，付出這麼多，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同樣是球員，有人把自己跟俱樂部的關係看做是冷冰冰的僱傭關係，有人覺得像是平等交易，有的覺得是朋友關係，也有人覺得，那是親人。
人嘛，總有一些值得自己堅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