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無相剛剛喝光了藏在腹中水囊裏的水,覺得自己不那麼渴了。但這些水只是叫他的皮膚重新變得潤澤起來,還並不能補全他的精血。
天上的兩輪月亮還在高懸着,他往四下裏看了看,想要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但天心派的人發起攻擊的時機選得相當好,放眼望去周圍全是一片平地,幾乎一覽無餘,而最近的山谷峭壁則遠遠地在五十裏之外,正是玉輪山的位置。
對方想要在這片平地上解決自己,或者逼自己往玉輪山去。那麼,在之前幾天的時間裏他所設想過的最壞的情況出現了——從一開始行蹤就被覺察。
對一個劍俠而言,這算是最壞的局面。劍俠是狹路相逢時的野戰王者,而天心派在玉輪山上經營了三千年,一定已經用各種陣法禁制將本宗打造成了一個固若金湯的堡壘,如果無法悄悄潛入,那他懷疑即便是梅秋露來了,也是討不到什麼好處的。
逃或戰。似乎逃無可逃,戰無勝算——他自己都是這麼想的,那天心派的人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轉機……
幾個念頭在李無相的頭腦裏轉了轉,他收起飛劍,轉身就向着遠離天心派的方向狂奔。
只跑出百多步的路程,他就知道第二波攻擊又來了。眼前的情景開始重複,玉輪山不再遠去,極遠處像地平線上的小黑點一樣的村落也不再發生變化,他開始在原地打轉了。
鬼打牆。這不是什麼稀奇事,而應該是更加凌厲的攻擊手段的前兆。
不過這也是李無相在等着的東西——這樣見招拆招是不行的,必須找到操縱指月玄光這法寶的人,可能在極遠處,但必須要試一試。
他立即在原地站下、身子微微躬了起來、放出飛劍,做出因極度緊張而全神戒備的模樣,然後開始尋找那種聯繫。
玄教弟子做法時法術來自靈山的大帝真靈,而指月玄光這東西剛纔的手段那麼詭異,絕不會是天心派修士自己的力量,也必然是借神通。李無相試着去看,但看不清——天地之間彷彿有絲絲縷縷的霧氣,極爲淡薄,與周圍其他的事物混雜在一處,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也許是這種神通太弱——
而下一刻,來了!
一道像閃電一樣的東西忽然在夜色中一閃即逝,正來自左邊的那輪月亮。李無相看到它的那一刻,只覺得腦袋兩側一涼,抬手一摸,是耳朵掉下來了。斷口處極爲平滑,彷彿是被利刃切掉的。
隨後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對方所使出的手段不止這一種,身上刺痛、發癢、冰涼,天地也彷彿倒轉,地上、陰影中,無數的身影竄出、向他襲來。然而那些東西似乎並不想即刻取他的性命,而更像是被什麼事情憋久了,要來戲耍他。在他身邊躥來躥去,時而猛力一擊,時而將他高高拋起彼此搶奪追逐,慢慢地在身上留下一條又一條或淺或深的傷口,等飛劍一過,又立即像蒼蠅或野狗般一鬨而散、發出嘈嘈切切的詭異笑聲、遁入陰影,片刻之後再聚集過來。
於是李無相就暫且不去理會它們,而只以金纏子硬抗,同時直視着月亮,想要試着抓住從中乍現的一道又一道如閃電般亮起的聯繫。
可那些東西與玄教修士做法時的不同,它們轉瞬即逝,實在太快了,李無相嘗試幾次,都完全無法抓住。
天心派使用神通的手段難道要比玄教還更高明的嗎?!
這時那月亮上又發生變化——月面隱隱約約的黑影蠕動扭曲起來,漸漸在他的視線中凝爲一個三頭六臂的大鬼形象,而後月亮彷彿變成了高懸在天空中的一個明晃晃的洞,大鬼伸手在洞口一扒,凌空跳下!
李無相此前尋找那些聯繫的時候,這身皮囊已不知道抗下了多少攻擊手段,見着這情景,就知道自己所看到的一定是幻象,是又一種藉着指月玄光這東西所施展出來的法術。可這一回,這法術似乎更加詭異,竟然是連那種轉瞬即逝的聯繫也看不到了。
他意識到自己的戰鬥策略已無法達成——幾乎不可能找到在暗中操控指月玄光的人了。
那他就不得不使出這身皮囊的看家本領,遁入靈山以擺脫攻擊、隱匿身形,再從長計議。他之前不這麼做,是因爲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被頭頂的那月亮看着,可現在,也只能把這壓箱底的本領給使出來了。
但就在他心中生出這個念頭的一瞬間,耳畔忽然響起了輕輕的“咦”的一聲。
此時空中那大鬼正要落在他面前,李無相卻顧不得理會那東西,而在稍稍一愣之後,在神念中叫了一聲,又聽着了一聲——
“李無相?”
“趙奇?!”
大鬼轟隆一聲落在地上,比在空中看起來時不知道巨大了多少倍,右眼是黑洞洞的,左眼窩中則閃爍着紅芒。那一條小腿好比五六人合抱的參天巨木,踏得大地狠狠震動搖晃,濺起的泥土彷彿海浪,將已經分辨不出東南西北的李無相給狠狠拍在了地上,也將之前他身邊那些無數的細小鬼影給轟飛了。
大鬼又怒吼一聲,雙手合拳砸下,李無相立即向它放出飛劍,可他這飛劍也不辨方向了,擦着大鬼的拳頭斜斜掠過,只能叫他稍稍一避、拳頭砸偏,在李無相身邊的地上又轟出一個大洞。
李無相順勢翻滾到大鬼腳下,飛快鑽進狼藉一片的泥土中,趁着這怪物瞪着一隻血紅左眼四下裏尋找,立即又在神念中抓住那一點熟悉的氣息——“趙奇!是你嗎?!”
趙奇的回應很快傳來了:“哈哈,李無相,還真是你啊?我還想着過來看熱鬧,瞧瞧是誰這麼厲害,要動用這麼大的陣仗,結果瞧見你了。這些日子沒見,你可真不得了——你這是結丹了?”
趙奇的氣息很怪。李無相能確定他就是趙奇的天魂本身,然而其上沒有血神的氣息了,而是多了一種肅然、威嚴的感覺,彷彿不再是個自封的什麼靈神,而真成了有道行的東西。只是,看熱鬧?
“你看什麼熱鬧?”李無相在神念裏飛快地說,“這些日子不見我看你也是很不得了了——我現在看起來像是很厲害的樣子嗎?我在被一堆鬼東西追着打!”
“你不厲害,怎麼能被這麼一羣鬼東西追着打?哦,對了,你現在對我說話要客氣點。怎麼說我從前也是你師父,俗話說師父帶進門、修行在個人,你如今結丹了也不能忘了我把你帶進門吧?還有,你也不能叫我趙奇,要叫我龍威真君,懂不懂?”
那大鬼左找右找找不到,索性一把將地上的土捧起,狠狠揚向空中。李無相正被它捧在手裏,身形也就現在了半空。大鬼一瞧見立即喜得一陣嚎叫,探出六隻巨爪就來抓他,李無相一邊吸氣將自己撐起、七扭八歪地躲避,一邊在神念中叫:“別廢話,隨便你什麼龍威真君還是虎威真君——你剛纔說在看熱鬧?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