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老爺待兒子走了才氣的跺腳,罵他忤逆不孝,畜生混帳翻來覆去只這兩句,樊娘待他罵的沒了力氣,才湊過去把身子一歪,靠在徐三老爺身上,嘴裏嚶嚶出聲:“徐郎,妾喫這一場排頭到不打緊,要緊的是你們父子情份,別就此生份纔好。”
徐三老爺只覺得樊娘比前頭的吳氏還要賢惠,吳氏便只會對兒子說教,叫他別學着自家的樣子,把兒子小小年紀養得鐵板也似,既不會到母親跟前奉承又不會在同僚跟前美言,帶了他出去還不如帶個識事的小廝,可他年到三十隻有這個兒子,氣歸氣,也別無辦法,摟了樊娘拍她的背:“你是個賢德的,莫要跟個小輩一處計較,等他再來,我打發他在南山讀書,不叫你喫他的氣。”
樊娘臉上哀哀,心裏咬牙不住,她也知道關竅,誰叫徐老爺只有這一個兒子,就是再忤逆了他,也還是個寶貝的鳳凰蛋,族裏孩子再多,哪一個也不是他的骨血,只要徐少爺還是獨生子,再怎麼都離不了心。
她這三年多想盡了辦法想懷上一個,有了身子進門也算有了依仗,可她十多歲上進了行院的,鴇母見她生得十分顏色,同來的都去竈下燒火,只她一個進了院門就好茶好飯的款待,一下藤條都不曾捱過,趁着她還不懂事,便把那湯藥灌她喝下。
身上還不曾來紅就叫下了這虎狼藥,雖說等她懂事便調理起來,可三年多來還是不曾開花結果,徐老爺不放在心上,她卻急得很,但凡聽說求子靈驗的,全都供在房中,祕術都不曉得試過多少回,肚皮還是一點動靜都無。
“老爺別生他的氣,他是小孩子家,我怎會放在心上,等他大些,慢慢兒就好了。”樊娘心裏氣苦,臉上還妝得像,抹了淚道:“家裏做得好素食,爺用一些罷。”
徐老爺一聽拍了她的肩:“可還有那湯,還是樊娘好手藝,一樣的豆腐湯,到你手裏便化腐朽作神奇,比那雞湯魚湯都要鮮得多了。”
樊娘別過頭去害羞:“哪裏如老爺說的這般,我這點本事也只做做家常小菜,哪裏就神奇了。”說着到竈下,盯着丫頭開了鍋,見魚湯燉得白,差人拿細紗布出來,把這魚湯濾過三四回,不見一星半點的肉沫,再加了滾水把味道沖淡,放了豆腐進去燉,最後撒上一把蔥花。
湯色奶白滋味清淡,拿魚湯作底,還有甚個素湯不好喝,徐老爺一氣兒用了三碗,卻也沒忘了要去尋兒子,門上的都叫樊娘換了自己人,才吩咐下去就來報,說看着徐少爺上了船往濼水去了。
徐老爺剔了牙叫樊娘捶腿,點頭應了一聲,闔了眼兒又想起那選荷花仙的趙仙仙來,咂了一回嘴,定下主意,待熱孝滿了就把她包下來。
徐禮憑了一口氣在街上亂走,管家便跟在後頭追,見勸他不住,嘆一口氣,曉得徐少爺是個直心的人,此番見親爹這般模樣,還不定怎樣傷心,只一路跟在他身後,也不上前再勸。雅*文*言*情*首*發
吳氏在徐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孃家只有閒差,比不得前面兩位妯娌是官家出來的,徐老爺自家沒出息掙不得官名,倒要挑撿夫人的出身,總覺得娶進來的不是正經官子女,很不拿好臉去瞧她。
婆婆挑剔丈夫又扶不起,吳氏俱都忍住,好容易生個兒子,這才冷臉對冷臉,滿付心思全撲在兒子身上。她一手捏了嫁妝錢,婆母妯娌再輕視她,卻看重她手裏的錢財,公中時時打點,各處樣樣,要錢的招數是日日翻新,嘴皮子一碰都能說出花兒來。
這回要回來的嫁妝,便只有出門子的時候一半多,吳家失了閨女,外孫卻還要在徐家過活,捏了徐三老爺的錯處順利要回來一半已是不少,也不敢十分討要,少些銀子頭面便罷,把田宅房產要回來便不算太虧,不成想徐三老爺沒滿熱孝就敢把個外宅領到家裏來。
打的就是天高皇帝遠的主意,若此番如了她的意,親孃還在天上看着,他便也枉爲人子了,徐小郎長到這樣大,從未與人紅過臉,“下賤”這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已是最難聽的,想想父親做的事,哪裏還配爲人夫爲人父。
他方纔在宅中鎮定自若,出了門卻覺得指尖發顫,兩隻手氣的發抖,咬牙生生忍住,也不知眼前何路,悶了頭往前,腳下生風一路往前,待一口氣稍平,才漸漸慢下來,長氣一出已是立在橋上。
這地方從未來過,兩岸還是沿河人家,暮色四閤家家炊煙,還有的門前已經擺了飯桌,一家子坐在河邊用飯。
離得最近的一戶,男主人正執了杯子喝酒,身旁纏了三四個小兒,裏間女主人一叫,大些的拿去傳菜,男主人笑呵呵的拿筷子沾了酒哄小女兒喝,小女孩一碰就吐了舌頭要哭,女主人端了菜出來叉腰便罵,徐小郎不由站定看住了。
他未出金陵前從不曾到市井人家,自小長在徐家大宅,只以爲滿天下的人家都與他們一般,省昏定省,食不言寢不語,行一步動一下全有禮數可循,親爹這般模樣,他在堂兄弟間都抬不起頭來,只好自家越發的嚴正刻板。
不意到濼水才見着這人間煙火,活色生香方是過日子,那女主人拎了丈夫耳朵嗔罵,男人討饒幾回,幾個小兒圍在桌邊嘻笑,有那手快的,一把抓了滷菜往嘴裏塞,沿街十多戶人家,家家如此戶戶這般。
管家跟在後頭直喘,見少年站住了,上去扯了一把:“少爺,咱們也尋個客棧住下罷。”既出來了便沒有再回去的道理,徐小郎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站在橋上看見那飄幡的地方尋過去,到了樓裏,小二見是兩個有孝在身的客人,打頭的還是少年郎,剛要拿軟話兒哄了出去,那個管家已經上來道惱。
“出門在外,還請行個方便,將飯食端到房裏便罷。”黎叔曉得店家不願接有孝在身的客人,店裏挨着一處喫飯,你一身白衣也叫人忌諱,好言好語的央了,再會出鈔來,那店家便把他領到後頭的廂房,因着給的銀子多,撿了一處臨水的,兩張牀。
黎叔只覺不妥,徐小郎看見鋪蓋俱是乾淨的,點頭應下,打開窗子四面都是水汽,河上泊了船隻,這時候船伕俱都用飯,只有巡河的拿了網子去撈水上生的綠萍水草,撈得一船載回去剁了餵豬。
徐小郎也不用飯,站在窗前袖着手往望遠處望,一層層的彩霞染過來,深紅淺紅鋪滿了水天,波光碎影倒似換了付天地。
他把胸口鬱氣一舒,見水鴨子排成行,一隊隊的遊戲,身子不動問身後擺飯的管家:“黎叔,這方是人間安樂,待我中舉,便不再考,尋一個濼水,就在此爲家。”
黎叔聽見他這般說,只笑一笑:“少爺喜歡,便多住幾日,走了一路肚中不飢?這家的菜倒是乾淨的。”小魚小蝦俱是河鮮,徐小郎不能用,便只喫些素食,桌上四五個盤子的菜,不是青就是白,他撩袍一坐,舉起筷子夾上兩口,粗茶淡飯譬如饜甘飫肥。
黎叔把頭一搖,思想着少年人家心性不定,哪有這般容易,又出去問店家討了兩付軟餅,防着徐少爺夜裏肚飢,好拿茶泡給他喫,誰想他竟一夜未睡,坐在窗前閉目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