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飯破例在王四郎家擺了,在正日子擺了席請了幾個姊妹,梅姐兒早早收拾了東西家來,王四郎差算盤到得興樓叫了一桌三兩銀子的席面,家裏再燉幾個菜,這年飯就算喫下來了。雅*文*言*情*首*發
不過隔了一年,座上坐的也是一般人物,卻再不是一樣的光景。連王老爺都請了來,桂娘槿娘杏娘幾個早早就帶了孩子過來,桂娘照例燉了一甕燒肉,紀二郎臉上帶了笑,一路從衙後街端過來,非但半句怨言也無,還難得的給女兒買了糖人皮鼓貼花兒。
蘿姐兒手裏拎了些許東西,一進門就叫妹妹,桂娘疼她,這些個從來不缺,可親爹給她買的又不一樣,見了人就顯擺。
就連昊哥兒也曉得規矩,眼巴巴瞧了空竹不敢伸手,只在院子裏繞了捲棚一圈一圈的轉兒,槿娘從屋裏拿了漆盒兒出來,裏頭滿滿當當的點心細果,她伏身給昊哥兒抓了一大把,全塞到他口袋裏,專挑那桃酥,金橘子餅兒,小福糰子,把另幾樣常見的留下,再走到蓉姐蘿姐身邊,叫她們倆分。
大白恁得精怪,蓉姐兒手上有個甚的喫食,不消一刻它就從屋子裏躍出來,喵喵叫了撒嬌。昊哥兒一見跳上去就要揪它的尾巴。
大白輕巧一跳縮到蓉姐兒身後,蓉姐兒瞪大眼雙手叉住腰:“不許!”她聲兒一高,槿娘就看了過來,原來必是站定了看熱鬧的,這回三步上前一把拎過昊哥兒:“做甚惹你妹妹,不許胡鬧。”
蓉姐兒眨巴眼睛瞧了,看見槿娘待她笑,也不覺得歡喜,抿了嘴兒蹲□把大白抱起來,回到自己屋子裏去,闔上了房門,只留蘿姐兒在裏頭:“大白,你乖,不出去。”
汪文清這回沒單給王老爺奉年帖,他從袖袋兒裏頭掏出兩張來,一張給了老丈人,一張給了妻弟,口裏還要假斯文,秀娘從未見他臉上這有樣好的臉色。
想到他夫妻兩個把個一兩多的銀子還伸手討了去,又是作張又是作勢,差了個娃兒跑腿,合演一出大戲,心裏就有些過不去。這一家子都是薄情的,拜高踩低,連骨肉情分都不顧,此時知道有油水可撈,又做出這難看樣子來。
秀娘扭了臉兒不去瞧他們,自家到竈下,把桂圓拿在手裏剝殼兒裝圍碟,算盤一個忙得團團轉,汪文清自己家沒考中秀才,不過才當了個童生,就真把自己當成舉人老爺了,看見有個小廝可着勁的使,一息要茶一息又要酒,還要嫌好作歹。
紀二郎倒老實,他如今還是個捕快,恁他怎麼低眉順眼,王老爺只壓着不把他提上來,桂娘領了蘿姐兒去央了幾回,王老爺知道這個女兒扶不起,只點頭不辦事兒。
倒似拿着蘿蔔引驢拉磨,叫他看得見喫不着,只能一步一步往前使勁兒。這回子別說打罵,就是熱氣也不敢呵了一口去。
秀娘在竈下,聽見兩個娃娃在廊下說孩子話,蘿姐兒興興頭頭的,大眼睛跟桂娘一般模樣,黑眼珠子亮閃閃的有神:“我爹給買的。”說着指了頭上的紗花兒:“這一個給你。”從荷包裏頭摸了朵一樣的出來,蓉姐兒接過來,細細的手指拈了花梗轉一圈兒,抬起頭來對蘿姐兒笑。
桂娘收了瓜子花生的殼兒進了竈下,臉上盈盈全是笑,她心裏都是喜意,看見蘿姐兒把花送給妹妹,笑得更歡:“喏,非要給她買了一匣子六枝的,我要攔了,他還不樂意,說是給別家閨女都有,咱家也要有。也不想想別家的都能說親了,蘿姐兒纔多大點子。”
秀娘不好在這時候澆冷水,只好跟着笑:“可不是,瞧蓉姐兒的爹,這一身身的小衣裳又費工又
費料,上回還拿了塊整料子要給她做鬥蓬穿,她小人家家一個,哪裏用穿這個。”
杏娘把女兒叫丈夫抱了,自家閃進廚房裏來,見了鍋就開蓋,拿筷子挾桂娘做的大肉喫,她口裏嚼了,嘴上還說:“嫂嫂也是,如今哥哥發達了,你就是當家太太,要我說,蓉姐兒穿這些哪裏就費工費料子,往後她長大,菱姐兒不是也能穿。”
菱姐兒還抱在懷裏,秀娘不好不接她的話頭,只是笑:“我都給攢着,菱姐兒能穿的時候全給了她。”杏娘又拿筷子去挑了塊厚片的豬頭肉,桂娘趕緊搶下她的筷子:“還沒上桌呢,喫空了多不好看。”
杏娘扯一扯嘴角:“哪裏就喫空了,不是還叫了得興樓的席面麼。”
正說着,夥計送了席面來,一應紅漆描金的食盒子,六個冷碟兒六個大菜,還有店裏訂席面擺的銀酒器銀著兒,一桌兒擺開來晃得人眼都花。
金銀肘子,炸大蝦丸,油炸燒骨,蒸得嫩嫩的野雞脯子肉,這幾樣都尋常易得,難爲一罈子糟魚,是拿鰣魚切了段兒,放在甕子裏糟的,拌上香油,隔了水蒸出來。
這東西價貴,三兩銀子一半兒是花在了這條魚上,其餘六冷六熱六個碟兒,無非做的精緻些,桂娘把自家做的菜也端上來,也不分甚男席女席了,一半兒圍了女眷一半坐上男子,端了酒盅兒敬酒喫喝。
杏孃的丈夫還抱了女兒,菱姐兒踢了腿兒不肯睡在牀上,一放下來就哭,他只好抱了顛個不住,杏娘自家坐着喫酒挾菜兒,還是桂娘說她:“你不去幫把手兒,他們爺們兒要碰杯呢。”
杏娘還磨蹭了不肯,秀娘原不耐煩跟他們一處坐,立起來走過去接了菱姐兒:“你們用罷,我抱會子。”梅姐兒趕緊站起來要接手:“嫂子去喫,我來抱。”
“你也真是!”桂娘還待再說妹妹,秀娘衝她眨眨眼兒,桂娘只好拿肉湯淘了飯,兩三口喫盡了,去接秀孃的手:“你也去用,孩子我抱着。”
席上自然是各式各樣兒的奉稱話兒,槿娘只把王四郎誇上了天:“原生你的時候,咱們屋子裏都有紅光,我且記事兒了,給你接生的婆子說她這些年都沒見過力氣比你足的,不用人拍就掙扎着,差點兒都抱不住。”
王四郎還記着他是怎麼出的濼水,待槿娘便淡淡的,倒着意問了幾句紀二郎的差事,也有心刺他兩句:“你這捕頭一月能得個幾錢銀子,不如卸了差事,跟我跑貨還多得些子。”
紀二郎志不在此,他不爲着銀錢,只想在這一方有些權威,滿面堆了笑,把起盅兒:“四郎一向有出息,可叫我說着了,來來來,咱們幹了這一壺兒。”
幾家人把席面喫的乾乾淨淨,連那擺盤兒襯碟子的浸橄欖都叫杏娘嚼喫了,等夥計帶了點心來收碟子,算盤摸了幾十個錢作賞,端了豬油拌餡的小蒸餃兒,鴨脯子肉裹的燒賣,軟香糕金橘餅,還有一大海碗的酒釀紅白丸子湯。
還是連湯帶水全都喫盡了,汪文清最甚,他最瘦肚皮小,哪裏喫得了,卻一樣都不肯放過,單撿了燒賣小餃兒,把皮子拆了,專喫裏頭的肉,面前一碟子盛的全是麪皮糯米。
一個個又喫又拿,王四郎還包了歲錢,每個紅封裏裝了一兩銀子,就這樣秀娘還見槿娘杏娘兩個湊一處兒,捏了紅封兒吱吱歪歪個不住。
待見梅姐兒的新閨房,兩個更是不平,屋子原叫打通了賃出去養蠶,如今要燒碳又顯屋子太闊,正當中立了架屏風,木頭雕的梅蘭竹菊,挨着牀,好擋掉些冷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