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郎第二日就帶了算盤去濼水鄉下王家塘,秀娘勸他:“哪裏就急這兩三日的,眼看着要年關了,你這些日子不着家,還不趕緊歇歇,爹那裏也還是要去一回的。”
“正是拖了一年纔不能再拖,舊帳拖過年不吉利,沒的叫人大年初一就唸叨我欠帳不還。”他又穿上皮襖子,把一個荷包兒塞給秀娘:“那箱子裏的東西你清一清,有給各家的禮。”
昨兒夜裏回來的晚,幾隻箱子都擺在堂前,還沒來得及開箱子,秀娘打開荷包取了一串兒鑰匙,一個個的捅開鎖眼兒。
四隻箱子裏除開一隻專擺了綢布,其餘三隻都是王四郎帶回來要賣的貨,黑乎乎直嗆鼻子,也不知道是藥材還是香料。秀娘一匹匹看驗綢段,翻開幾匹才瞧見下面還壓着一隻小箱子,試了幾回沒有一把鑰匙對的上的,搖一搖叮噹作響,知道裏頭是金銀,還是拿綢壓上了,一個個重又落了鎖,直等王四郎回來再分東西。
玉娘早早起來燒竈,治了一桌子小菜,把昨天秀娘煮的臘八粥添水熱過了端上來,看見王四郎起身就縮身躲到廚下,要論看眉眼兒高低再比不過行院裏出身的,秀娘能收容她本就不易,但觸了人眼將她賣了,就全完指望了。
王四郎走了,玉娘纔出來,秀娘有意問問陳家的情形,叫她一處喫飯,玉娘怎麼也不肯:“奴給太太捧碗。”
“我這兒不興這個,你也瞧見了,我們原也不是什麼大富之家,沒那些個調三作死的規矩,你站着我且喫不下呢。”聽秀娘這樣說了,玉娘纔敢坐了小半邊椅子,垂了頭捧着碗喝粥。
“陳家是個怎樣的情狀,多賴他家的提攜,不然四郎也做不成生意。”昨兒匆忙,也沒細看,如今打眼瞧過去,玉孃的長相未多出彩,還比不得麗孃的相貌,不過勝在意態可憐,自家覺得低人一等,不敢正眼兒瞧人,低了頭斜簽着身子,自有一股子風致。
玉娘垂了頭:“回太太的話,陳家倒是有規矩的人家,門風頂嚴的,我瞧着好幾個如我一般出身的姨娘,全都叫大姑娘看得牢牢的,平日裏什麼時候出花園子,哪些人能去哪些不能去,都是有定例的。”
陳大姐的手段,玉娘頭一日就見識過了,她才進門就被幾個管事媽媽叫過去,站在廊下講規矩,王四郎跟着陳仁義出門販鹽綢,一出半年多,她就學了半年多的規矩,同丫環一起行坐起臥,人也黑了,皮也粗了。
蓉姐兒在裏間叫娘,玉娘趕緊擺了碗去端熱水來,她這侍候人的功夫是專學過的,秀娘纔給蓉姐兒穿上襖子,她已經端了水來,細聲細氣的說:“水都試過了,不燙的。”在陳家專學一套怎麼侍候人的功夫,梳頭描眉穿衣脫鞋,連端上來的熱湯要兌涼水也要用燒滾了晾涼的,不能叫姐兒太太們碰生水。
秀娘見她殷勤小心,心裏那點鬱氣也散了,街她和善一笑,蓉姐兒眨巴着大眼,把腳伸過去,玉娘從袖裏掏出雙大紅綢的新鞋子,她在來的路上就做得了,估摸着小女孩兒的腳寸,上頭還繡了鸚鵡扣櫻桃,雖比不得王四郎專找繡娘做的強,也很能看了,怪道說自己繡花也來得。
蓉姐兒“咦”一聲,抬了腿兒看着新鞋子,暖暖和和,穿在腳上正好,她抬頭皺了小鼻子笑,大白聽見她的聲音從外頭跑進來,三步一跳蹲在櫃上“喵嗚喵嗚”的叫。
趁着天色還早,秀娘帶着蓉姐兒玉娘一起回了孃家,潘氏開了門抱過蓉姐兒香一口,纔要笑就見玉娘立在秀娘身後,她把眼兒一睨,迎了她們進來,玉娘自到竈下幫着蘭娘燒柴,潘氏一把扯了女兒的袖子:“這是哪個?瞧着可不似正經人家出身。”
“還是娘老道,這一個,是四郎帶家來的。”秀娘蹙了眉毛不知如何開口,潘氏抽一口氣就要罵:“混帳王八羔子,你守得這樣苦,他發達了就討小,看我啐上他的腦門心!”說着擼袖子就要出門。
秀娘攔了她,拉到小屋中把玉孃的身世說了:“叫人骨肉團圓也總是一場功德,待託了人尋一尋她的家人。”
潘氏跌足大嘆,伸了指頭點上秀孃的腦門:“怎的嫁了人倒蠢頓起來,初初來時想着家,若是住久了不想走怎辦,行院裏頭哪一個不是九條尾巴的狐狸精託生,眼睛裏頭倒着長鉤子,等兩人做下事來,你不容也得容,這會兒便不能叫她進門!”
秀娘心中我隱憂全叫潘氏說中了,她咬了脣兒作難:“這怎生好,都已經家來了,難道還能趕出去不成,她一心想着要回家,都已經到了濼水,再把她賣了,心裏不定怎麼恨呢,也是可憐見兒的。”
這個玉娘還真沒處擱了,潘氏嘬嘬嘴兒把眼一眯:“既是這樣,不若就給她正經出身,就叫她在這兒住下,說是你爹在灈州來投奔的親戚,若尋得找呢,咱們就痛痛快快的把人送回去,也結個善緣,若是尋不着,我作主將她配了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就是個猢猻也別想翻天!”
秀娘一聽蹙着的眉心就開了:“到底是娘主意多,我愁了一晚上呢。”
“我喫了幾年鹽,你喫了幾年鹽,不怕,今兒就把她留下,住你這個屋裏,等明兒我就到外頭去說,是本家的親戚,家裏人死得絕了,來投靠的。”
秀娘又把玉娘叫到屋裏:“也是爲着你着想,你那個出身總不好到處宣揚的。”玉娘跪下來衝着潘氏磕了幾個頭,哭得滿臉是淚:“苦了這十多年,天幸叫奴碰上好人家。”
潘氏一把將她拉起來:“我年歲長你這些個,受你的頭也不過份,我且有話說呢,你這張口閉口可不能再奴啊奴的,到外頭只說你年輕新寡,沒兒女也沒傍身的纔來投親,正了眼兒瞧人,立穩嘍!”
玉娘一聽滿面通紅,她在陳家學了這麼長時間的規矩,各處都差得□□不離十,只有神態還改不過來,瞧着就弱。
她曉得自家這樣不正氣,可十多年學的就是這個,怎樣看人,怎樣遞酒,怎麼掏汗巾子,又怎麼抹淚兒撒嬌,全是幾家的假母一項項拿着藤條兒教下來的,歌樂好學,形神難摹,學了這些年,一時半會的要改並不容易。
玉娘低聲應了,她也知道這是潘氏防着她呢,低眉順眼的立起來,潘氏拍了大腿就把輩份定下來:“你往後就叫我嬸孃,跟我這幾個兒女全是平輩兒,我兒子是打大件的木匠,走街串巷的探問起來也便宜。”
等王四郎回來,秀娘治了飯端出來,知道他饞她做的小菜兒,專做了一籠裹肉餡的小餃兒,肉餡調得嫩嫩的,等他家來將將蒸熟,王四郎一聞見味兒就進了廚房,拿筷子挾了塞進嘴裏,一邊呼熱情一邊嚼了往下嚥。
“也不怕燙掉了舌頭!”秀娘又是笑又是惱,挾起一個吹涼了送到他嘴邊兒,王四郎就了半碟子醋喫了個乾淨,蓉姐兒捧着小碗出來再要一個,看見一籠都空了,瞪大眼兒脆叫一聲:“爹!”
王四郎叫一聲:“算盤,趕緊把包子拿出來。”他回來這一路上正巧看見曹婆婆包子鋪掛的幡子,猛得想起年初抱了蓉姐兒站在橋邊,答應給她買鴨脯子肉包喫,撿那剛出籠的買了四隻,個個都有拳頭大,蓉姐兒捧上一個半張臉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