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太廟外硃色大門上, 站着個鶴氅飄飄,身形高大,風度儒雅的男子, 這人恰是孔成竹。
他身邊還簇擁着一羣朝臣。
手裏持着把扇子,孔成竹指着不遠處的馬車道:“當初在關西, 北齊人屢屢逼進金城關,但損兵折將無數,就是攻不過龍耆關。當時, 我大魏軍中有一員叛將,名叫陳雁西,他奉北齊人的命令,給郭六畜下了一味號稱天下奇/毒的毒/藥。
據說,那味毒/藥只需一滴,就能融化一匹駱駝。但郭六畜並沒有死, 他只是暫時失去了他的神力, 而北齊人正是藉此才能攻入龍耆城, 攻破金城關, 造成八年前那一場傷亡殘重的大戰。”
站在他身邊的,恰是皇帝李燕貞派來, 應該來幫助夏晚保護郭嘉的沈鈺。
但是, 如今的朝臣, 皆是一派倒郭揚孔之心,所以,沈鈺違抗皇帝的旨令, 是站在孔成竹這一邊的。
他問道:“既郭六畜百毒不侵,孔先生您用的是什麼藥,居然就把他給迷暈了?”
孔成竹笑着下了臺階,朝馬車走過去:“這個自然不能告訴你,你只要知道,爲了配這一味藥,爲了能讓他失去他的神力,我們孔府花了百萬巨資就好。”
沈鈺緊跟在孔成竹身後,抱拳笑道:“咱們大魏江山的穩固,就全靠國舅爺了。”
如今李燕貞爲帝,按理來說,孔成竹是不該被稱爲國舅的。但他是皇後孔心竹的二弟,是皇上嫡子李昱瑾的正牌舅舅。大皇子昱元是庶子,天性柔弱,不堪大用,將來能繼大保的,除了昱瑾再無別人,所以沈鈺投其所好,便要稱孔成竹一聲國舅。
孔成竹手拍着摺扇笑了笑,道:“沈兄,爲官也是修行,孔某一片誠心,是爲朝廷,也是爲了皇上,今日咱們是奉太上皇的密令把郭六畜送入皇陵,此事你們可得替孔某在皇上面前明辯。
便將來郭六畜死於皇陵中,不是孔某殺的,而是太上皇上的。再者,晨曦公主,還得你們力薦,只怕皇上才肯嫁予我孔成竹。”
沈鈺連忙道:“這個自然。”
孔成竹揚起手中扇子,在半空中停了停,兩道修長勁挺的眉毛微微一顫,隨即將扇子拍入手中:“把他扔進皇陵去。”
要說,人也是奇怪。
若真說爲了大魏江山安定,孔成竹一個外臣也不致於跟太上皇合作,殺郭六畜。
但與權位相伴的,往往就是美人。能怎麼辦了,孔成竹苦笑一聲,心說,活到二十五歲,我終於遇到那麼一個靈魂投契的女子,若無她相伴,一生如庭前的花開花落,草木一秋,也就過了。
但有她相伴,那花開會綴上繁華二字,那花落也會有淒涼而又別緻的美好。
在洞息達練人生之後,他如今唯一的興致,是去徵服馬上那個外表軟糯,靈魂高傲的公主。
最終徵服她的心,也許會是他此生成就感最大的一件事情。
可想要徵服公主,就必須跨過郭六畜的屍體,所以,他只能和李極合作。
但孔成竹多狡猾的人。太上皇雖說高高在上,但畢竟已經失去了曾經的權威,而郭六畜還是皇帝的女婿,要真要是叫他孔成竹的人親手殺的,他這輩子絕無可能娶到晨曦公主。
所以,孔成竹也就只是把郭嘉迷暈,送入皇陵而已。至於入皇陵後,失去神力後的郭嘉,生,或者死,那將是一段格外漫長而又難熬的生死之途,等着郭嘉自己,把小命葬送在裏頭。
揚空馬鞭一聲脆響,隨即車駕緩緩駛起,再一聲鞭響,馬匹疾馳起來,載着被迷暈的郭嘉的馬車,便朝着城門方向快速駛去,前後護戌的,皆是孔府的府兵。
孔成竹深深出了口氣,回過頭來,正準備和沈鈺等人一起回朝,只聽揚空一聲馬鞭響,隨即臉上火辣辣一陣燒痛,居然是有人一馬鞭就抽在了他的臉上。
“常常聽聞人說,北有郭六畜,南有孔成竹,倨守關東關西,才叫我大魏江山能夠固若金湯。郭六畜如何本公主不知道,但孔成竹卻是個僞君子,不折不扣的小人。”
夏晚一馬鞭抽過,勒停了馬,指着孔成竹道:“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堂堂公主,穿着件窄袖的素簪子,頭上也無甚釵飾,修腰緊裹着騎在馬上,一隻柔腕提着馬鞭,柳眉倒豎,見孔成竹回過頭來,揚手又是一鞭子,破風抽了過來。
沈鈺立馬上前,揚手就拽住了夏晚手中的鞭子,抱拳道:“公主,臣等也是爲了大魏江山好。您是與郭六畜有夫妻之實,但您也是咱們大魏的公主,臣懇請您爲江山,爲皇上,爲了二皇子着想,好不好?”
夏晚的馬叫他們牽住了繮繩,馬鞭也叫沈鈺扯着,想走走不得,想要下馬,又怕孔成竹會直接把自己拘起來。
皇權是什麼,狗屁,身爲一國公主,她此時眼睜睜看着載着丈夫的馬車離自己遠去,照樣什麼都做不了。
“放開。”夏晚道:“沈鈺你個狗賊,徜若再不放開,明兒全公主就給皇上進言,叫他斬了你。”
沈太傅恰在此時趕了過來:“都愣着作甚,把晨曦公主抱下馬,先請進太廟去,等郭六畜確定進皇陵了,再把她放出來就好。”
這原本兢兢業業,認真教授兩個孩子學業的老太傅,夏晚一直以來都頗尊重他的,概因覺得他在老臣之中,還算是個開明大度的。
此時看他一臉冷戾,眸中滿滿的殺氣,全然不是往日可轉寰的樣子。
再一個個掃過來,這滿朝的臣子,無論老的年青的,上下一心擰成股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欲要置郭嘉於死地的堅決。
夏晚奪不來自己的馬鞭,更可笑的是,一些年老的大臣們一人一根,就抱住了她的馬腿,那馬不停撩着蹶子,甩出去一個,立馬又有一個竄上來,就抱住了馬蹄,絕不肯叫她離開半步。
便在水鄉鎮的時候,金城關的時候,在一個人去跳黃河的時候,在甜瓜犯病的時候,夏晚也沒有此刻的無助。她明明是公主,天下一切都是皇家的,可她卻連一根馬鞭也抓不住,她騎在高高的馬上,眼看着那輛馬車越駛越快,已經漸漸離開了她的視線,偏偏她就無能爲力。
她也一直懷疑,一直不相信郭嘉的。
可這麼些年,她也漸漸悟出郭嘉的脾性來,他就那麼個不善言辭,不善表達,空有一身力量,像他老爹郭萬擔一樣忠誠,勤奮而又克已,內斂的人。
但是世人不瞭解他,也不理解他。
或者說,他們也是瞭解他的,只是各人爲了各人的心思,爲了各人的目的,各懷鬼胎,就齊心協力的,就想要把他給誅殺掉。
馬鞭叫人奪了,而她的馬叫羣臣簇擁着,離孔成竹越來越遠。
這些人抬起一匹馬,連馬帶公主,就準備給關進太廟去了。
馬上的公主兩眼泛着淚花,一直牢牢盯着離她越來越遠的男子,忽而一揚手,也不知個什麼東西飛過來,砸在他臉上。
孔成竹隨即一把抓住,持到手中一看,是一隻還帶着她體溫的繡鞋。他隨即猛然一閉眼,她的另一隻繡鞋也砸過來了,這回正中鼻樑。
那張鵝圓的小臉上,兩頰或是因爲生氣,浮着淡淡的桃粉,兩眼滿滿的鄙夷與恨,就那麼直勾勾的盯着孔成竹。
而他終究不曾眨眼,坦然的,回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