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依看向一切如常的房間,逐漸回過神來,努力擺脫夢境中的那種感覺。
她看向壁上的掛鐘,發現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好的,我立刻就到。”她說道,主人無論在何時發出的命令,她都會遵從,只是,他會有什麼事要找自己呢?
蘿依穿上外衣,向凱特的房間走去,這一整天她都沒喫什麼東西,卻感覺不到餓意。
“蘿依殿下到了。”站在門口的守衛向房間裏傳達消息。
門打開了。
一陣黑色的旋風包裹,蘿依睜開眼睛,看到凱特站在房間中央,身旁的桌子上擺放着一個熟悉的布袋。
“蘿依。”黑色的翅膀張開,將她捲到了他的面前。他低下頭,伸手摸上她的前額,暗紅色的眼瞳在她視野中放大,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你看起來有些恍惚,希望沒有受很重的傷。”凱特說道,隨即鬆開手後退,那雙暗紅色的眼眸裏又只有獨屬於他的神色了。
“休養幾天就可以了,主人。”蘿依平靜地說道,湛藍色的眼眸更澄淨通透了,幾乎和雪山上完美的冰晶寶石沒有區別。她心中沒有了期待,也就沒了最後一點波動。
凱特點了點頭。他的心情從所未有的好,知道蘿依平安回來後,他最後的擔憂也消失了。
“安娜願意安分地留在我身邊,條件是把從安佐倫家族裏帶出來的東西還回去。”他說道,語調中帶着愉快。
蘿依的目光停留在那個熟悉的包裹上,她終於知道爲什麼這些寶物會單獨出現在這裏了。
“那麼,主人,”她抬起頭正視着凱特暗紅色的眼眸,“手稿上的那件東西的碎片還要繼續尋找嗎?”
“當然,我只是讓你把其他的東西還回去,不包括那件物品的碎片。”凱特說道,他似乎對於她問出這種問題感到有些奇怪。他默認她瞭解他的所有心思,就像他瞭解他自己一樣。
蘿依覺得自己本該爲此感到心碎,痛苦和憤怒的,但是此刻,她的情緒卻沒有力氣升騰起來,就好像是因爲生病連傷心的力氣也失去了。
她只是覺得心像被泡在冰水,水裏充滿了泥灰和鹽渣。
“假如把其他物品都還回去的話,安佐倫家族就知道我們需要的是什麼了,這會增大尋找其他碎片的難度。”蘿依說道,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然而說話的語氣卻與從前有微妙的不同。
“還沒有困難到讓你無法完成這件事。”凱特皺了皺眉,原本的好心情被打擾了,他不習慣蘿依這樣和他說話,她以前說的最多的就是“我會做好的”。
蘿依的話語停頓了一下,從心底生出一種深深的困頓感。這種精疲力竭的感覺在絕望下慢慢變了性質,悄無聲息地滋長出更黑暗的東西。
“不過,米蘭斯伯爵應該會知道這樣東西的來歷。陀羅達落在他手裏了。”她說道。
凱特周身的氣場陡然之間變得凌厲而可怖。
“你爲什麼會讓這樣的情況發生?”他嚴厲地叫她的名字,“蘿依。”
蘿依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主人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了。她幾乎要笑出聲,讓眼淚全都流在脣角揚起的弧度上碎掉,雖然她的眼淚早已乾涸,成爲了刀劍上不存在的劃痕。
“因爲我需要保護安娜小姐和您的住所。假如您不來到光明城,我這會兒可能已經拿到第二個碎片了,主人。”她說道。
話音落下時,她感到周圍的氣場變得更加陰冷而狂暴,凱特已然被她激怒了。
可是她像對此一無所查,或者是視而不見,她聲音微微發顫,接着說道:“也因爲米蘭斯馬上就要成爲大法師了,而我??”
她抬起眼眸,直視着凱特的眼睛,終於還是含了最後一滴眼淚,“我是一個沒有惡魔族的強健體魄,卻只能學習黑魔法的人類。”
“我記得在十幾天之前您還說過,讓我避免和他正面對戰,否則,我會死在他手裏的。”她說完這段話,像是被抽走了最後的力氣,從此變得沉默。
暴動的黑暗氣息凝固了一瞬,如同烏雲般盤旋的魔法元素彼此糾纏,像被宿命的齒輪推動着行走。
屋子裏靜得可怕。
凱特原本猩紅的眼睛慢慢散去怒火,他深深地凝望了蘿依一會兒,目光中湧動着讓人無法捉摸的情緒。
“看來你確實累了,好好休息一會兒吧。”他說道,像一個殘暴的父親忽然發現了女兒的脆弱那樣,給予她一點被稱作退讓的仁慈。
蘿依知道,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她已然可以爲此而感動,就像她往常所做的那樣。
不過這一次,她卻像是沒有接收到這個信息,像以前大多數時候發生矛盾那樣主動退讓,說道:“沒關係,主人。”
“我會做好的。”她最終這樣說道,正如她以前千百遍承諾的那樣。
凱特看着她嬌美無雙的臉龐,心中泛起一種無名的怒意。不知道爲何,這句話聽起來竟如此刺耳。
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違揹他。
“好啊,那你必須做到最好,假如這樣東西在沉睡期之前沒有交到我手裏,你就可以從此滾出這裏了!”
他轉過身去,砰得一聲關上了門,猛烈的撞擊聲在長廊之中迴響。
只留下桌上的包裹,依舊靜靜躺着揭示着她有待完成的任務。
蘿依站在他的房間裏,對着這熟悉的環境發呆。
主人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重的話。
她知道主人向來說到做到,假如她真的沒法拿到東西,她就要被趕出魔域了。
那麼,她能去哪裏呢?
她茫然地看着主人房間裏的一切,其中很多東西都是她親手佈置的。
她沒有家,出生後就在流浪,現在又能流浪去哪裏呢?
……
奢華的套房裏,燈光在深夜的黑暗中微弱地搖曳着。
蘿依將包裹中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仔細查看。
三天之後,她就要帶着這些東□□自踏上去往光明城的旅途。
這次,主人不會再來了。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當然沒有必要再來。
可是她呢?
她想得到的東西……
她緩緩攥緊雙手,在燈下坐了一夜。
有什麼黑暗的念頭在牽引着她的心,撕扯搖擺,讓她慢慢下墜,落入無盡深淵。
不,沒有任何人可以辜負她。
她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