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裏,我再也聽不下去了,道:“什麼,全部活埋?”近來捷報雖然頻頻傳來,每次卻只說又消滅敵軍若幹,斬殺大將誰誰,從無一份戰報提到曾割敵之鼻,生埋活人。
宋亮輕嘆一聲,道:“是啊,七萬人。”
我跳了起來:“七萬人?阿休?”剛纔說到曹操割了七千俘虜的鼻子,我已經非常震驚於他的手段之殘忍,想不到曹休居然比他叔父更厲害十倍。這是那個文雅沉着、和氣好言的阿休嗎?
曹純和阿櫻互看一眼,都輕輕搖搖頭。
“你爲什麼不阻止他?”
宋亮被我怒氣所迫,急忙站起,低下頭不敢答話。
阿櫻拉拉我,曹純道:“賢弟且忙惱怒,宋亮他不是沒勸過阿休,可是阿休他唉,他聽不進去啊。”
公孫箭道:“是啊飛帥,聽宋大人說完吧。”
我看看衆人,心想:“你們都是知道內情的,聽到這種慘劇居然還都這麼鎮定自若,有沒有良心啊?”緩緩坐下,放鬆語氣,道:“好,宋亮你坐下接着說。”
宋亮不肯坐,道:“末將未能遵從飛帥教訓,阻止曹休大人戕滅俘虜,實在愧對飛帥。”
我知道,宋亮是個標準的軍人,上級指揮到哪兒,他就衝到那兒,實在也不能怨他。再說他和曹休的地位畢竟還是有距離,能和曹操的侄子相提並論嗎?道:“唉,那也不能怪你。你先坐下。”
曹純和阿櫻齊道:“是啊,宋亮。”
宋亮這才又坐下來,繼續報告軍營裏的事情。
他輕嘆一聲,道:“曹副帥下令盡屠俘獲袁軍,其實是有原因的。當時混戰之中,中軍司馬曹啓在他身側,被冷矢射中,穿胸而亡。曹司馬是曹副帥最喜歡的堂弟,曹副帥覺得他是替他而死的,所以他特別心痛憤怒,當即抱着曹司馬的屍首立下誓言,發誓要殺盡袁軍;另外當時俘虜實在太多,比我軍總數還多好幾倍,不光曹副帥,我們大家都害怕,萬一他們突然造起反來,我們有可能反勝爲敗。”
我冷笑一聲:“難道你們忘了在白馬城的舊事?我記得那次你和小滿都在。我們不過兩千多人,俘虜卻有八千之衆?”
宋亮又低下頭:“末將記得。”
我怒氣又湧了上來:“記得?那小滿在幹什麼?”
宋亮道:“典校尉也曾和曹副帥力爭,甚至差點和曹副帥動手火併。後來是主公趕來,才喝止了他們。”他抬起頭,直直看着我:“可惜當時飛帥不在。”
我大喫一驚:“什麼?丞相也趕去了?”心中暗想:“不用問,這次屠殺實質還是曹操的主意。曹休只不過是把他的想法提出來並執行下去而已。”既然如此,那再問也沒什麼意義,再引得宋亮發起牢騷,曹純和阿櫻面上都要不好看了。喔,難怪他們都坐在一旁不肯插話。
“後來呢?小滿沒事吧?”
宋亮道:“因爲這件事,曹副帥和典校尉勢成水火,互不相讓。主公無奈,分三千虎豹騎給典校尉,令他去了陳留己吾。”
“陳留己吾?”我想了想,“那是小滿的故鄉。”也是曹操起兵討董的根據地。
宋亮道:“是啊,主公的意思,一是讓典校尉回鄉祭祖,尤其是代主公向他先尊典韋大人點上三炷金香。另外,是令他安撫陳留大族豪門,穩定當地局勢。”
“哦,陳留也有異動?”
宋亮道:“主公得到密報,自袁紹進軍官渡,陳留就有不少大家族暗暗和他牽線搭橋,勾結甚緊。但主公大度,雖然此刻剿滅他們易如反掌,卻不想再咎既往。不過,典校尉在己吾,卻幹了一件大事,令主公非常生氣。”
曹純忽道:“這卻怪不得小滿。”
阿櫻哼了一聲:“小滿幹得好!伯父也是,爲什麼不能滅了他家?他們那五個傢伙差點害死阿飛。”
我心念一轉:“你們是說,小滿他”
阿櫻搶着說:“是啊,小滿他去己吾第二天,就把五花拳李家的人全給殺光了。哦,不對,還逃了幾個,那五條蟲也沒抓到。”
“什麼?小滿滅了李家?”我微微一怔。雖然典滿是爲報家恨,這樣做也無可厚非,而且我和李家也有仇,但這樣滅絕別人一族,畢竟出乎我的意料。小滿跟我的時候,不是這麼殘忍的啊!
五花拳李氏是己吾大世族,原來和天星錘劉家、雲龍刀韋家並稱己吾三大家,在武林享有大名。自從十年前李永假公濟私,滅了劉家和韋家的滿門,李家勢力日益膨脹,不光在己吾,就算整個陳留,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戶,家人門客超過兩千人。
宋亮看看曹純,心裏有點奇怪:“議郎大人一向腦子明快,思維透徹,這次怎麼糊塗起來了?”道:“可是主公十分惱火,因爲典校尉這一行動,使得陳留局勢更加不穩,三十餘家地方豪強聯名上書主公,要求主公對李氏滅門一案做出交代。袁紹的細作說客也在暗中煽風點火,企圖引發內變。現在陳留及其周圍數郡豪門巨強,都有蠢蠢欲動之勢。所以主公上個月雖然一鼓作氣,在倉亭津又全殲袁熙的三萬幽州兵,但卻因爲憂慮後方不寧,遲遲未便渡過黃河,乘勝追擊。只能暫時在南岸集結休整。”
我明白了,曹操現在非常想趁着袁軍接連遭到重創,一口氣打過黃河,迅速消滅袁氏,早日平定北方。但典滿偏偏這時不合時宜地在陳留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也讓他無比頭痛。典滿是他愛將,又因爲追思典韋的緣故,不可能懲罰他。但曹操必定會想到,如今領軍營這麼混亂,完全是曹休暫時沒有足夠獨立統率的經驗和能力,所以他纔會想到要宋亮來許昌,請前兩任的老領導曹純或者是我回去整頓秩序。
我看看宋亮:“難怪你這麼穩重的人會想煞我了。原來是出了大問題,纔想起我來。”想了想,道:“情況我都清楚了。子和兄,這次真要麻煩你了。”
宋亮、公孫箭都感到意外,心想:“飛帥爲何這麼說話?難道曹副帥和典校尉之爭,他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曹純點點頭,見阿櫻想說話的樣子,忽道:“阿櫻,你們先出去一會兒,我想和阿飛賢弟單獨說兩句。”
論輩份,他算阿櫻的堂叔;論身份,他是宋亮公孫箭的前首長。所以他淡淡這麼說一句,三人都立刻站起來。阿櫻看看我,道:“好吧,你們說着,我去吩咐他們給純叔弄點好喫的,也算給純叔餞行。”領着二將出去了。
曹純起身,在屋內轉了幾圈,纔對我道:“你是不是不願意去前線?”
我搖搖頭:“不是。”心想:“你一來就說是向我辭行,那肯定是經過荀彧魏諷他們的批準,簽發下正式文憑,什麼都弄好了。就算我說我想代替你去前方軍營,那也不可能,我何必多說廢話?”
曹純點點頭:“我力薦賢弟替我前往倉亭指揮虎豹騎,本來荀軍師已有允準之念,只是魏長史竭力反對,所以才弄成這樣子。其實賢弟文才武功,樣樣比我強,統馭部下能力更是出類拔萃,只要你一去,我想阿休和小滿都會心悅誠服,唯命是從。”
我注意到他這是第二次稱典滿爲小滿。心想:“他在軍營裏,好像和小滿沒什麼特別的情誼。小滿也是我去之後才入的虎豹營,平時又都跟着我,很少見到他的。原來軍中見面他都稱呼小滿軍銜,現在他怎麼叫得這麼親切?”古人在稱呼上特別有講究,姓、名、字、號、愛稱、雅稱、別稱等等,其間感情親疏深淺的變化非常微妙,並不是像我們現代人這麼隨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