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岐也有些頭疼了,剛纔這老闆的做法在行內也是有說法的,叫做“點活兒”,就是觀衆給錢要求某個藝人說相聲,或者是說某一段相聲。
這種情況以前在茶社小劇場裏面比較普遍,現在在大劇場表演反而沒有了,因爲你都是買票進場的,節目也都是藝人在後臺排好的,觀衆基本是管不了的。
像何向東他們這樣露天演出的,客人點了買賣的,按照行規,藝人在場是必須要出來表演的,戲比天大,這是藝德也是規矩。
就算有急事,也得演完了戲才能去處理,就是你爸爸死了,那也得演完了戲才能回家奔喪去。千萬不要以爲這是一句玩笑話,行規如此,戲比天大,你今天有演出,就算是天塌下來,你得演完了。
在舊社會一旦有藝人壞了規矩,會受到所有同行排斥的,任何劇場茶館都不會要你這樣的藝人,不通人情嗎?或許是的,但行規如此。
新中國成立之後,各行各業都經歷過改造,江湖氣都消失了,曲藝類還算是稍稍保留了一點下來,像方文岐這樣的從舊社會撂地出身的民間老派藝人,身上江湖氣是很重的。
黃華在一旁輕聲問道:“小東子才九歲,他行嗎?不會演砸了吧。”
方文岐卻道:“戲比天大,他既然唱了門柳兒(開場小唱),那就是演出的演員,觀衆點他,咱也沒話說。給小東子一個機會,讓他試試看吧。”
黃華皺着眉頭,雖然點頭表示同意了,但是他心裏還是懷疑何向東的能力的,畢竟這纔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太小了啊,人家觀衆都是真金白銀給錢的,他真的能表演好嗎?
方文岐倒是對何向東信心頗足,抱拳拱手道:“既然衆位這麼捧我徒弟,那下面就讓我和我徒弟來給大傢伙說一段相聲,小徒年紀小,您諸位多擔待。”
“好。”
“來一段。”
觀衆很捧場,叫好聲連連。
何向東反而懵了,怎麼着就他要上臺表演了,他到現在都還沒學相聲的正經活呢,就昨天師父教他了八扇屏的墊話兒,隔一天就上臺也太草率了吧。
方文岐在前面一招手,說道:“東子,快過來。”
何向東趕緊小跑到方文岐身邊。
方文岐輕聲對何向東說:“東子,下面咱們說《八扇屏》,裏面的貫口活你練了好幾年了,熟得很,墊話兒我昨天也教你了,你照着使就是了。師父給你捧哏,別害怕,儘管說,不管你說什麼師父都兜得住你。”
“誒。”何向東應承了一聲,他是個天生的場上演員,一個活兒都不會就敢去人家壽宴上演出,現在又怎麼會怕這種場景。
剛開始有點懵,現在何向東已經調整好了,趕緊走到逗哏站的位置上,捧逗演員的位置是不同的,逗哏在右邊,捧哏在左邊。在觀衆的視角上起來,逗哏在左邊,捧哏在右邊。
方文岐也在桌子後頭站好了,斜着身子看着何向東。
何向東左手壓右手,抱拳行禮:“學徒何向東。”
方文岐也看觀衆,抱拳行禮:“相聲藝人方文岐。”
“向我們的衣食父母致敬,謝謝諸位捧場。”
鞠躬,掌聲起。
介紹相聲演員的時候,都是先介紹逗哏,再介紹捧哏,這是老祖傳下的規矩,所以方文岐輩分比何向東高,但還是先介紹何向東。
何向東看着觀衆,半點不露怯,颱風很瀟灑,道:“感謝諸位的捧場,這麼捧我這個一個小孩子,誠惶誠恐啊,有說的不好的地方,您諸位多擔待。”
掌聲再起,觀衆很給力。
何向東繼續說道:“剛纔是我的師叔黃華給諸位唱了一段快板書,《哪吒鬧海》。”
方文岐道:“誒,對。”
何向東道:“要說我這師叔的本事好啊,這快板書說的多好啊,這人家爲什麼藝術水平這麼高呢?”
方文岐也問:“是啊,爲什麼呢?”
何向東解釋道:“這是因爲人家長了一張大.屁.股臉,諸位您看看我這師叔的臉,這豎着拉一刀就是一個大.屁.股啊。”
方文岐趕緊攔他:“去,胡說什麼呢,你以爲橫着拉就不是屁.股了啊。”
何向東自己都樂了。
臺下觀衆也笑,黃華在場下還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出來,心裏頓時也放鬆不少,沒露怯就是個好現象。
何向東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方文岐,說道:“站在我身邊這位,是我的師父,方文岐。”
方文岐也笑,昨天沒白教,自己徒弟會接話兒了,他也應道:“對,是我。”
何向東繼續介紹:“我師父是位老藝人,藝術水平非常之高。”
方文岐笑道:“哎喲,可不敢當,你捧我了。”
何向東:“沒有捧,這不大家都是您是青年曲藝老藝術家嘛。”
方文岐驚奇道:“這個名號聽起來好清新脫俗喲。”
何向東道:“那是,您給大夥兒說說您是在曲藝裏面幹哪一行的?”
方文岐面相觀衆,道:“我呀,是說相聲的。”
何向東理了理領子,又道:“那您猜猜我是幹嘛的?”
方文岐搖頭道:“這我還真猜不出來。”
何向東道:“我是個文人啊,寶貝,您怎麼了。”
方文岐一推他,斥道:“叫誰寶貝呢,沒大沒小。”
觀衆在下面也看的熱鬧。
方文岐又道:“你說你是個文人,那你具體都幹嘛啊?”
何向東道:“我呀,我平時就是讀讀書,看看報,練練字,彈彈琴,尿尿炕……”
方文岐趕緊打斷他:“你剛纔說什麼?”
“額……”何向東辯解道:“對對子,對春聯,說禿嚕嘴了。”
方文岐笑道:“好嘛,差點把實話說出來。”
何向東笑了一下,看了眼觀衆,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一個笑得都沒有,這包袱瘟了。
相聲表演尤其是街頭賣藝的,是非常講究看菜下飯,你要清楚你的觀衆想聽的是什麼,愛聽的是什麼,你再給人家說什麼。
就像人家愛喫辣的,你卻非要給人家上一盤甜的,人家能樂意聽嗎。八扇屏這個傳統老段子也是取材於評書,文學氣息比較高,屬於文哏類型的,在鄉下表演並不合適,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何向東昨天才學的墊話兒,今天就表演,太快了,根本掌握不好。
方文岐自然也看出來這個問題,但既然上臺表演,就絕對不能被觀衆轟下去,方文岐看着何向東的眼睛,衝他微微點頭。
何向東心中稍稍安定,繼續往下說:“剛纔說到對對子,我們這些文人墨客都愛對個對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