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脈山上本無官道,當初兩國開戰,爲了方便大軍通行,聖女景離不顧神規戒律,命大軍伐木而行,硬是在山中開出了一條官道來。
月白星稀,鐵蹄踏着山路,鳥飛蟲避,萬籟俱寂。
子夜時分,月落西山,一陣鐵蹄聲急踏而至,斥候小將下馬奏道:“啓奏殿下,前方三十裏未見埋伏!”
暮青道:“再探!”
斥候道:“是!”
話音落下,斥候翻身上馬,鐵蹄聲遠去,暮青揮指前方,下令行軍。
官道上行軍比翻山越嶺要快上許多,大軍急行,三日可過神山。大安縣已落入神殿殘餘勢力之手,由慶州叛叛將趙大舜領兵鎮守,暮青爲了執政而來,除了神甲軍外,還率有精兵三萬,戰馬不可棄,必走官道,神殿在半路設伏的可能性很大。
暮青命斥候軍頭前探路,三十裏一報,大軍入山的頭一日未見埋伏,第二日未見埋伏,第三日仍然不見埋伏。
五月十一日傍晚,暮青率大圖朝廷兵馬抵達大安縣外,只見兩岸茶山碧綠,一池河水幽紅,護城河上架着吊橋,城門大開,不見人煙。
一隊斥候馳入城中,半個時辰後策馬馳出,下了飛橋,下馬稟道:“啓稟殿下,末將等人遍查四門、縣廟、街巷,未見叛軍一兵一卒!據城中百姓說,叛軍三日前便棄城而去,不知所蹤。”
月殺道:“三日前,我們剛好進山。”
言外之意是,事情太巧必是陰謀。
暮青冷笑道:“他們應該也一併棄了褚縣和永定縣,明早點兩個營的兵馬,兵分兩路前往二縣,若二縣與大安縣的情形如出一轍,立刻通知慶州軍點兵鎮守。”
暮青未道明原因,傳令兵領命退入軍中,暮青揚鞭喝道:“進城!”
三萬鐵騎踏入城中,見縣廟矗立在城央,夕陽斜照,彤雲萬里,宛若仙府。街道上市鋪打烊,家家闔門閉戶,晚風捲起黃塵,鋪屋破敗蕭索,宛若一座空城。
然而,沿街的門後、窗後卻有無數雙眼睛注視着領兵入城之人,那人是個女子,雪披風,銀鎧甲,雙十年華,容顏驚世。她迎着紅雲策馬而來,夕陽照不化眉眼間的清霜,黃塵遮不住凌風傲世的脊背,生是閨中女兒身,風姿卻勝過萬千男兒。
她是南興英睿皇後,是大圖鎮國郡主,更是傳聞中的轉世之女!
鄂族千百年來女子卑微命賤,神官向來由男子擔任,兩百多年間民間盛傳的轉世之子當真會是個女子嗎?
百姓不知政事,更不解神意,只知神殿兵馬棄城三日,慶州軍疑城中有詐,一兵一卒也未敢踏入。三日來,第一個敢率軍入城的人就是這個女子,她踏入了數萬軍中兒郎不敢踏入的大安縣,踏入了千百年來紛爭不斷的鄂族土地,似一道出雲之雷、一柄出鞘之劍,斬過山河,銳氣直破九霄。
大安百姓注視着女子的身影,直至目送她遠去……
一年前,大安縣廟曾被暮青祕密奪佔,這日傍晚,她光明正大地馳過長街,登上高城,入主縣廟。
次日清晨,兩營兵馬出了城,兵分兩路,往褚縣和永定縣而去。如暮青所料,兩縣內的神殿兵馬同樣棄城而去,不知所蹤。
慶州軍聞訊趕來收復城池,自從新主帥杜勇在軍中被刺殺之後,慶州軍中的主帥人選一直未定。軍中無主帥,各副將對神殿兵馬棄城之事看法不一,故而一直按兵未動。
暮青一面命人傳收復三城的捷報回洛都朝中,一面去信慶州、中州和延州,各點了一軍的精銳弓弩手,發兵武牢山。
月殺問:“主子懷疑神殿的兵馬埋伏在武牢山?”
暮青道:“很顯然。”
聖典和聖器現世,神殿必有搶奪之心,可他們既沒有在神脈山中設伏,又突然棄城而去,所爲何故?除了意圖在古祭壇上決一死戰外,還有別的可能嗎?武牢山常年由禁軍把守,神殿的兵馬對武牢山的地形和廢都祭壇一帶很熟悉,在那裏設伏,一可佔據地利,二可保證能見到兩件祕寶。
若想讓鄂族百姓相信轉世祖神降世,必須要持兩件祕寶鳴響神鍾,只要神鍾一響,是誰鳴響神鐘的並不要緊,只要能持兩件祕寶回到中都神殿,誰就是鄂族百姓心目中的轉世之人,所以與其把兵馬耗費在守城上,不如在武牢山中決一死戰。
此乃孤注一擲之計,神殿的殘兵喫定她欲執政必先前往祭壇受洗,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會闖進去的。
暮青冷笑一聲,她有陣子未理事,有人怕是覺得她蠢了!
*
暮青只在大安縣停留了三日,待慶州兵馬接手城池,她便立刻率軍往武牢山而去。
安定四州並非易事,爲防三年又三年,她一天都不想耽擱。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武牢山下,三州兵馬會和,四司長老也率神殿鬼軍從中都趕到了。除殷長老外,其餘三司長老皆是聖女景離奪權之後委任的。景離失心一事,百姓尚不知情,唯有四司長老知曉。
大軍就地紮營,四位長老到中軍大帳中叩見執政時都顯得心事重重。
追隨聖女多年,原本聖女將復國後的要事都安排好了,如今新帝忽然敕封神官,四州改換執政,身份敏感,政見不明,執政時日僅僅三年,豈能不令人憂心?
當初,殷長老曾奉命督監慶州州試,當時可真沒想到,在州試上公然睡大覺的木家小子今日會成爲四州的執政。
軒轅聖女之後……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因果,是命中註定吧。
暮青將四位老者的憂色看在眼裏,卻只說道:“進山之後,祭壇受洗之事有勞四位長老了。”
殷長老深深一揖,說道:“殿下放心。”
……
次日一早,暮青下了一道很古怪的軍令——命三軍拔營,返回慶、中、延三州,圍武牢山界。
既然要兵圍武牢山,爲何還要將兩軍兵馬調來,再調回去?
四位長老不解其意,待三軍拔營離去後,暮青方命斥候進山,十裏一報。
古祭壇在陣北,過了十裏聖谷,再翻過一座山嶺方可抵達。若有兵馬藏於山中,也該在那座山上或廢都附近,十裏一報未免過於小心。但四位長老商量好了似的,皆未多嘴,只在一旁看着。
只見暮青命令斥候在前,輜重在後,每報十裏,輜重車馬便行進十裏。聖谷這邊果然沒有發現敵情,斥候十裏一報,一連報了一日夜,而輜重押運則耗了兩天時日。
第二日夜裏,斥候來報,說輜重已經押運過了聖谷。
時值子夜,山風蕩颺,暮青一聲軍令,響箭破空而去,十裏一傳,驚了神山聖谷。
四位長老本已歇下,聽聞響箭聲慌忙下了軍榻,一撩帳簾兒,面色大變!只見武牢山北隱隱泛紅,幾息之後便火光沖天!
“……火!火!這……”三位長老指着連天的大火看向殷長老,殷長老的臉被火光映得忽青忽赤。
那可是神山啊!
武牢山乃神族禁山,聖谷那邊的山嶺更連着神脈山,翻過山嶺便是古都和祭壇!居然有人膽敢放火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