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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豪沒有拗過妹妹,他們坐計程車趕到了福興街。
天空依然飄着小雨,灰濛濛的,天地間佈滿了霧靄。
莫子豪下了車,撐開一把小雨傘讓妹妹下來,莫心念背好了書包,抬眸朝哥哥笑了笑。
“嘎吱!吱”
“嘭”突然,前方一道緊急剎車聲,撞擊聲讓莫心唸的一隻腳又收了回去,她驚怵地透過玻璃看向前方。
綿綿細雨下,有兩輛小車的車頭相撞在一起,而不遠處的斑馬線上,一個散着長頭髮的高個子女人尖叫着,發了瘋似地撲向一個倒在地上的小男孩
“天那!”男司機沉痛地發出聲音,“撞到人了。”
“叭!”莫子豪手裏的雨傘掉了,襲來一陣風,雨傘吹到了車道中間。
“嘎吱,嘎吱”許多輛車紛紛停了下來,有人呼喊,有人跑步,天色更陰沉了,風雨突然大了許多。
莫心念抓着車門,小手不停地顫抖,眼裏滿是驚恐,她似乎不相信那個穿着黃色裙子的女人是自己認識的。
她睜着一雙大眼睛,呆滯了幾秒之後,又用力地晃着頭。
不可能!不可能!
“哥,哥哥!”可心跳得好快啊,恐懼像一頭魔獸朝她撲過來,於是她叫,驚懼地叫,聲音飄得像陣風。
“哥哥,你快看看小博,小博在大馬前面。”
莫子豪一把抓住她發抖的手,莫心念仰起臉,她看到哥哥的臉上溼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臉上佈滿的同樣是驚惶。
“哥哥,小博在不在?”莫心念幾乎要哭了,從沒見過哥哥害怕過什麼,這樣的表情讓她很害怕。
而此時,計程車上的司機已下了車跑過去了,沒有管他們。
“他他在。”莫子豪的聲音在抖動,身子也在抖動。
他像受了一陣寒風,整個人禁不住哆嗦。
“那你拉我去看看。”莫心念抬腳,可一落地,她雙腿一軟,差點跌倒在地。
莫子豪抱住了她,用身體擋住了那邊的視線。
“哥,我們去大馬前,別讓小博等我們。”莫心念把臉埋在莫子豪懷裏,不用哥哥擋,她也不要看那邊圍着的一羣人,她要看的是小博。
小博一定還在大馬雕塑前。
“好。”莫子豪拉着她的手,他們淋着雨,慢慢地走向街邊的駿馬雕塑。
雕塑前沒人,撐傘的和沒撐傘的都向斑馬線圍攏了過去,他們踩着地上的積水,還踩着了鮮紅的血水。
那血水在流淌,慢慢地擴散,面積大了,像天空落下的血花。
有女人在哭,哭聲很淒厲,好似心撕裂了
這聲音應該是他們熟悉的,但穿過雨簾,又好似不熟悉了,從沒覺得這個聲音現在聽起來會那麼震耳欲聾,幾乎要把他們的小心肝給震碎了。
莫心念呆呆地立在雕塑前,背上那隻米老鼠書包慢慢溼潤,慢慢地往下滴落水珠。
雨點不大,可還是把莫子豪與莫心唸的頭髮,衣服全淋溼了,他們看着駿馬,誰也沒有說話,兩隻手緊緊地拉在一起。
只是,他們的手好冰。
“笛笛”救護車來了,警車也來了,忽長忽短的鳴笛聲蓋過了哭聲。
很快,斑馬線上的人羣慢慢散去,有警察在疏離交通,處理事故
天色忽然又變亮了許多,莫心唸的眼前好似出現了一片血紅,那鮮紅的色彩裏,莫亞博在笑,笑容無比燦爛,朝她揮着手,“姐姐,姐姐,我在這,我在這”
莫心唸的嘴脣好像被雨水淋紫了,明明雨點開始變小了,可她臉上的水珠卻似瀑布似地不停流瀉。
“小博”她伸手,伸手要拉莫亞博,可是,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肩,摸到的是冰冷的雕塑。
“小博,姐姐在這,姐姐已經到這兒了。”
“姐姐,你真好!我喜歡你。”
“我知道。”
“姐姐,我也喜歡凌阿姨了,我會叫她媽咪的。”
“我知道。”
“姐姐,我以前不是個好孩子,以後要做個好孩子,你一直要喜歡我好不好?”
“好。”
“姐姐,哥哥也會喜歡我的對不對?”
“對。”
“我愛你們!”“我們也愛愛你。”
“姐姐,你真漂亮,讓我摸摸你的臉。”
“恩,你摸吧。”
莫心念摸着雕塑在喃喃自語,莫子豪側首看她,看她的小肩膀抖動得厲害,卻無法聽清她嘴裏說着什麼。
“妹妹。”莫子豪把她抱進懷裏,聲音哽咽,“回家吧,小博他已經坐飛機回巴黎了。”
“沒有,他明天才坐飛機,我要在這兒等他,他肯定走遠了。”莫心念推開莫子豪,靠着雕塑慢慢地坐了下去
莫爾燁和凌可馨趕到大馬雕塑前,倆個孩子已淋得像個落湯雞,他們低垂着頭,哥哥挽着妹妹的肩膀,妹妹懷裏抱着書包
他們像一對被遺棄的孩子,周身浮動着濃濃的悲傷。
當晚,莫心念被送進了醫院,因爲她發起了高燒,嘴裏一直含混不清地叫着:“小博,小博,不要走”
凌可馨坐在病牀前不眠不休,抓着女兒的小手,淚水潸然而下。
莫心念已昏睡了一天,嘴裏一直斷斷續續地發出囈語,小眉頭微蹙,看似很傷心,很不安。
第二天,吳瓊在莫依婷的攙扶下來到了病房,兩天時間,她瘦了一圈,人憔悴得快走不動路。
她紅着一雙微腫的眼睛,默默地坐在病牀前,從凌可馨手裏拿過莫心唸的小手。
“寶貝,我是奶奶,奶奶告訴你,小博已坐飛機去巴黎了,他讓我轉告你,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快快樂樂地生活不能哭,只能笑,做個快樂漂亮的小天使!”
吳瓊摸着她的小手,看着她潮紅的小臉,泛白嘴脣,心裏疼得像一隻手緊緊揪着每根神經。
失去了小博,而今再看這個孫女,她更加疼惜,愛憐。
“善良的孫女啊”一聲感嘆,她已老淚縱橫。
莫爾燁帶着莫子豪幫忙處理莫亞博的後事,他本不想帶着莫子豪,因爲孩子再懂事,可畢竟年紀太小。
然而,莫子豪堅持要去。
殯儀館裏,小小的水晶棺旁放着許許多多的花,莫子豪靜靜地站在旁邊,手裏捧着一盒棋子,看着裏面那張漂亮的洋娃娃臉,他嘴脣顫動,兩眼濡溼。
心裏有個聲音,只有他自己和莫亞博聽得見,“小博,哥哥原諒你了,哥哥也喜歡你了哥哥會想你!”
他把棋盒放在水晶館上,淚水再也積蓄不住地跌破了眼眶。
從沒覺得莫亞博在自己的生活裏很重要,只聽父母的話,對人要友善,要有愛心。
卻不知,他走了之後,自己的心裏會空了一角,原來,他莫子豪已不知不覺把莫亞博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
坐在水晶棺前面的楚天瑜披頭散髮,她的臉腫了,臉上的疤看去更醒目更怵人,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像乾涸了的兩個藍色窟窿。
如果昨天她不去找莫亞博,或者找到後,她不去抓他回酒店,莫亞博不會逃,不會冒雨衝向車道
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孩子想留在江濱讀書,她不同意!
孩子就趁她跟外婆出門買東西時跑出去了,看管他的外公當時在洗漱間裏,不知道他就這樣身無分文地跑出了酒店。
後來,那個水果攤的老闆說:“這個孩子打了個電話還沒付錢呢,他說等姐姐過來付,哪知道他媽媽來抓他回去,他會跑向斑馬線,剛好是紅燈啊,唉”
一聲嘆息,令無數人扼腕搖頭。
楚天瑜像丟了魂,不喫不喝,不哭不笑,嘴裏只重複着一句:“老天在懲罰我,他帶走了小博,老天在懲罰我,他帶走了小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