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被小保的話嚇到,我滿心的忐忑的隨着領路的太監去廳堂。二皇子傳我?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大廳裏的人都屏息靜氣,我低着頭快速的走了過去,跪在地上:“奴婢拜見二皇子。”
我的視野裏只有自己面前的青石板,整齊乾淨,接縫兒裏面都沒有灰塵。“你抬起頭來。”二皇子開口,語氣輕佻。我有些膽怯,簡直不敢抬頭。“耳朵聾了?快點!”他一呵斥,我趕緊把頭仰起來,眼睛卻不敢看他,只能看着旁邊的柱子。
他站起來,沿着我轉了兩圈:“嘖嘖,十一這裏難得見着宮女,前些時候聽說進了個宮女,我還以爲是怎樣是玉人呢。這般貨色,可真是辱沒了我耀陽宮。”他一邊說,一邊轉回上堂坐着。十一皇子陪着笑臉:“皇兄說得是,愚弟不比皇兄天之驕子,只是缺個打掃擦地的人,就隨便招了個過來,只不過是看她老實罷了。”
“哈哈,十一弟說得是什麼話,要說伶俐的丫頭,我那邊倒是多,隔日我就送兩個過來罷。”二皇子說:“我剛剛看這個奴才還是個瘸子,看着都礙眼啊。”十一皇子沉吟了一下:“那十一弟謝謝皇兄了。”轉頭又對我說:“珍珠,你先下去罷。”
“是。”我應了一聲,手腳並用,爬了起來。“等等。”二皇子突然出聲阻止:“十一,我那邊正好缺一個粗使丫頭,你看?… …”“皇兄要是缺使喚的,愚弟這就叫人去內務府領個手腳勤快的過來。”“不用那麼麻煩了,反正是燒火打掃的活兒,就將就她了吧。”我心裏一跳,我對這個二皇子一點好感都沒有,當然不願意跟着他走!何況,何況,我轉頭看了一眼順公公,他站在十一皇子身後,眼睛看着二皇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 …”十一皇子沉默了一下。“難道這樣一個丫頭,十一弟還捨不得?”二皇子瞬間變臉了,氣勢凌人的樣子。“奴才叩見二皇子。”順公公這個時候突然站了出來,跪着說:“二皇子息怒,並不是十一皇子捨不得一個粗使丫頭。這個丫頭原本是奴才的同鄉,進宮之後也和奴才一起當過差,說起來,也互相有些關照之情。奴纔跟着十一皇子之後,十一皇子體恤奴才與她之間的情誼,這纔將她招入耀陽宮當差,也算對奴才的賞賜。”
“哦?”二皇子怪笑道:“十一弟對奴纔可真是體貼啊。”又走到我身邊,看了我幾眼,突然問:“瘸子。你說,你和這個跪着的太監是什麼關係?”我不敢說話。他又吼了一聲:“快說。”“珍珠…珍珠,喜歡順公公。”我結結巴巴的說着,可這一句卻是大實話。自己說完,臉就紅了一片。
“哈哈哈。瘸子和太監,還是挺配的。”二皇子大笑道:“十一弟,我倒忘了,這宮裏也不是沒有做‘對食’夫妻的例子。你也很熟悉罷。哈哈。也難怪你對身邊的公公這麼好,你小時候那可是管着那公公喊‘養父’吧……”
不知道爲什麼。看着二皇子大笑的臉,我生出一股很濃烈的厭惡感來,瞬間就超過了十一皇子,和他比起來,十一皇子甚至都順眼了。十一皇子的臉色變得很暗沉,像是天邊滾滾的烏雲,他像是從牙齒縫中擠出的幾個字:“皇兄說笑了… …”
二皇子並沒有答話,而是輕蔑的看了他一眼,帶着隨從揚長而去。他的背影囂張,好像天生就應該踐踏別人一般。
雖然二皇子走了,還是沒有人敢動,跪着的跪着,站着的站着,連我也知趣的不發一言。十一皇子退後兩步,坐在椅子上,手捏着案幾的邊角,十分用力,手背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你們都下去吧。”順公公站了起來,揮了揮手,讓其他人下去。我也跟着人羣往後堂走去。只留下他們主僕二人。
二皇子剛剛說的話,我半懂不懂,只是明白十一皇子在這宮裏也並不自由。要說橫行霸道,二皇子明顯更甚。當然,這些都不是我需要關心的事情,我還在爲剛剛脫口的表白而窘迫。順公公說與我有幾分情誼明顯是遮掩事實的說辭,而我的話語卻是真的。而他,被我這樣的人喜歡,應該會覺得負擔吧,甚至難堪吧......
“珍珠,你還活着啊?”小保看見我,繞着我轉來轉去:“你竟然活着回來了,太不可思議了。”我白他一眼,坐着發呆。
過了很久,才見到十一皇子和順公公回書房,兩人還是同往常一般,研習書籍典故。好像剛剛什麼事也沒發生。十一皇子照樣面目可憎的叫我小瘸子。哎,看在他剛剛被二皇子欺負的份上,我決定原諒他。
就這樣過了半月,順公公還是沒同我講過話,我寂寞得要死,又沒有人同我一起說那些閒話,甚至是顧嬤嬤,雖然我說閒話的時候她老打瞌睡,可好歹有個傾訴對象。還有常貴人,我要是說我有喜歡的人了的話,她肯定又會念那些酸溜溜的詩詞,我也想學上兩招。
打定主意,當差結束後,我就收拾了些平常攢下來的水果糖餅,往廣白宮而去。離廣白宮越近,人煙越稀少,雖然荒涼,但是此刻的我看來,別有一番風情,心底甚至有一種回孃家的喜悅。我嘴裏哼着亂七八糟的小調子,覺得荒草都可愛。
可是眼看着要到廣白宮了,我卻傻了。十一皇子和順公公從我的對面走來,看樣子是剛從裏面出來。我爲自己偷偷跑來還一路唱唱跳跳感到尷尬,只能趕緊跪下結結巴巴說:“珍珠拜見十一皇子。”
“小瘸子很高興嘛。”十一皇子繞着我走了一圈:“誰準你出耀陽宮了?”“我我...我...我當差完了才...來的...沒偷懶。”“哦?”他突然走近我。我嚇得後仰着身體,抱着我的小包袱,快要委屈得哭了,真倒黴,真倒黴,碰見誰不好,偏偏碰到我,我就偷溜了這麼一次......
“還帶着東西啊!”他一把搶過我的小包袱。“私自夾帶宮中物品,膽子很大嘛。”他一邊兇兇的說,一邊翻我的包袱:“粗茶餅、桂花糕、宣紙、砂糖...喲,菁竹小築都被你給掏空了吧。”
“沒...沒有。”我覺得羞恥,好像被捉髒的賊一樣。眼淚鼻涕瞬間就掉了下來:“我...我沒有..偷東西。這都是我平常省下來的,宣紙是你上次說不好用,叫小保扔了的。桂花糕和茶餅都是其他人不喫的,砂糖是廚房大娘給我的...”
“我...我不是...賊。”被人冤枉的滋味並不好受,我連日來既沒人說貼心的話,又被順公公冷落,今日在他面前還要被當做賊,我再也抑制不住哭出聲來,顧不得形象,只是覺得大聲哭出來心裏會好受些。
“好了,珍珠。沒人說你是賊...起來吧。”順公公大抵是看不出過去了,走了過來。這些日子,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態度溫柔,帶些無奈,我本來是想要止住哭泣的,可是一時間無法控制,就打起嗝來。
我打着嗝,眼前一片模糊,站也站不起來。只是知道有人攙起我,我知道是順公公,心裏好受了些,他安慰道:“珍珠別哭了,臉都花了,快擦擦。”我撩起袖子。“別用衣袖。”我只得摸出懷中的帕子,自己不擦,遞到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