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去過廣白宮,那是冷宮,自然不需要另外派宮女打掃收拾。所以一路的景緻顯得有些陌生。若是以往,我一定不停的詢問帶路的公公,可如今只敢偏着頭偷偷瞧上那麼幾眼。
沿路的宮道與以前見到的一樣,紅柱高牆,只是越發開闊,地上的石板一塵不染。遠遠看到一座宮殿巍峨莊嚴,前面還有衆多打掃的宮人。我有些疑惑,原來這廣白宮如此景緻。哪裏來傳言中的死氣沉沉模樣。
正高興,領路的公公卻吆喝開了:“走快點啊。這耀陽宮可不是你逗留的地方!”我一驚,有些窘迫,我沒念過學,不識字,只見是三個字的宮名,便以爲是廣白宮。這耀陽宮我也知,是沒有封地封王的皇子居住的地方。一提到皇子,我腦海中立即想起那日面色陰沉的少年。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拖着使不上力的右腿,我加速的想要快點走過,可越是這樣,越是邁不開,急躁交加,竟然跌倒在地上。清晨的石板有一股涼氣,就特別咯人。領取的公公一副嫌我蠢笨的表情,站在原處跺着腳:“難怪是發去冷宮的貨色,蠢笨成這個樣子。”
周圍不少宮人都看過來,面帶幾分譏誚的神色,我羞愧得低下頭,責怪自己的腿腳,爲什麼這個時候使不出力,剛要爬起來,又歪歪倒倒的跌下去。雙手四處想要找個依靠,借力站起來。胡亂抓扯之下,竟然真的握住一個人的手掌,藉着他的力氣,好歹穩穩的站了起來。
抬頭想要說聲謝謝,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太過清秀的臉龐,眉目深沉,帶着抑鬱神色,嘴脣總是緊抿。我趕緊抽回自己的手,後退兩步。在晨霧中穩定我顫抖的身體。
“珍珠…你的腿好些了嗎?”順公公有些尷尬的頓了頓,還是問了一句。我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只能埋着頭,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瘸一拐的朝着領路的公公那裏走去,也不去管我的背影有多醜陋笨拙。那日他的表情那麼冷漠,現在又何必假裝關心我呢。從一進宮,他就未給過我好臉色啊。雖然同樣是奴才,他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你這笨手笨腳的狗奴才,這耀陽宮住的都是皇子,你偏要在這門口露醜賣乖,若是污了主子的慧眼,看你如何擔待得起。”領路的公公罵罵咧咧。我緊緊跟着,這幾日磨礪得敏感的心越發難受,只能唯唯諾諾的跟在後面。
繞了一大圈,終於見不到耀陽宮了。太陽已經露出了半個臉,橘紅色的光輝,從天際傾瀉下來,暖暖的。到底還是七月,暖和些,我的力氣也恢復了。剛剛的感傷又消失掉了。這個時候,福源兄弟應該也要出宮了吧。我摸了摸腰間的香囊,希望以後我出宮的時候,他們真能來接我。雖然只是隨口承諾,有個企盼也不錯。
饒過耀陽宮後,又繞過了兩座小宮殿,我不認識牌匾,又不好意思詢問。只是知道道路越來越狹窄。而且不少廊環處結了蜘蛛網,有缺角的石板路的縫隙中,也長了一些雜草。大抵能猜出,廣白宮離得不遠了。
也許是因爲晨光燦爛美好,站在廣白宮門口的我並沒有想象中的失落。領路的公公指了指落漆嚴重的大門:“進去吧。找一位姓顧得嬤嬤。”便急不可耐的走掉了。我看着他倉皇離去的背影竟然覺得好笑,不過是一座冷宮,裏面住的都是活人,爲什麼大家像避開瘟疫一樣。我此刻並不懼怕,是不是就證明我的膽子很大?
推開大門,院子裏有股陳舊的氣味,就像居住得久了的,沒有陽光普照的房間,棉絮潮溼的味道。我並不知道廣白宮佔地有多大,只能瞧見,院中綠樹遮天,無人修剪的枝椏到處都是。宮門中分若干個院落。東西南北有四個出口。我站在正中,不知道往哪去。
正在發呆,卻見一白色宮人從東門出來。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嚴肅,身上衣着素淨典雅。竟是我以前在飯堂經常見到的女人。我有絲驚愕,我雖沒什麼見識,但以她的氣度,至少也應是管事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冷宮之中。
女人看了我一眼,見我傻傻張着嘴,便放緩了幾分神色:“你是新來的宮女吧。我帶你去見顧嬤嬤。”我吞了吞口水:“恩。謝謝。”她轉身便走,我則盡力跟着。她的腳力很快,一出門廊,我就跟不上了。她也發現我腿腳不便,轉身看了我一眼,又放慢腳步,倒是沒有多過詢問我。
過了兩個宅子,我才發現這個宮廷與我以前見過的都不同。它並不是傳說中的那樣靜謐安靜。反而有一種細碎的嘈雜,像是輕聲的吮泣,又像是小聲的嘶吼。我木然的跟着前方女人的腳步,不知道爲什麼,我對她有一股異常的親密感,雖然她對人冷冰冰的,但是卻不妨礙我想要靠近。
走過了兩個院落,到了西邊一個光線比較充足的院落,我終於看到一個嬤嬤在院落中間打掃落葉。這個嬤嬤看起來年紀有些大,灰色的長髮比較雜亂的盤在腦後,衣襟也有比較陳舊的蠟黃着痕跡。
她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轉頭看見我們二人,便停下手中的活。如果我沒看過的話,她好似還朝着白衣女人點了點頭,俯了俯身。女人停下腳步:“顧嬤嬤,這個是新來的宮女,我將她領了過來。”“勞煩鶻玉姑姑了。”嬤嬤瞟了我一眼,很恭敬的說道。被稱爲鶻玉的女人略微點頭,也沒有看我,就轉身走了。
我還沉醉在鶻玉的風采之中,至始至終,就提着自己的小包袱,傻傻的站在原地。
見鶻玉離開,這位灰髮的嬤嬤上下打量我:“果然是送到廣白宮來的貨色,瞧這模樣癡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轉頭看她,臉上火辣辣的。“你叫什麼名字?”“回嬤嬤,我姓符,名珍珠。”“恩,好歹還知道自己名字,應該算不上太傻。”嬤嬤有些刻薄的說道:“我是這裏的管事嬤嬤,你稱呼我顧嬤嬤就行了,以後你就歸我管了。”“是,嬤嬤。”我點點頭。比起李公公,這位嬤嬤看起來比較正常。
“右邊的幾間廂房,你撿一間,收拾了住下。打掃完了就來找我,我給你講這裏的規矩。”顧嬤嬤隨手指了指。“我自己單獨一間房?”我有些不相信的又問了一遍。“那當然。”顧嬤嬤一副我少見多怪的表情:“這廣白宮,多的是地方,少的就是人。”
我一頭霧水,但還是十分雀躍的挑選房間。我從出生,就沒有擁有過寬敞舒適的房間,以前在家裏,四五個小孩兒擠在一張牀上。進了宮以後,也是五個人擠在一個小屋子裏。伸個胳膊都能搭着別人的腿。
我選了一右邊角落的,帶大窗戶的房間。屋子裏很久沒有人居住了,我一推開門,就有厚厚的灰塵從房門落下來,蜘蛛網到處都是,簡陋的傢俱業蒙着厚厚的塵。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十分高興。將包袱放下來,從牀底翻出一個破木盆,再去院子裏打了水上來。
我包袱裏,有一件穿得過於陳舊的夏衣,以前一直捨不得扔,現在倒是派了用場。撕成四份,當做抹布。先將牀鋪和櫃子打掃出來,比較高的地方,例如房檐,暫時沒有打算。桌子凳子又小又殘缺,打掃起來倒是快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