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不速之客
孫娘子帶了一幫小的出門看龍舟賽去,潤娘與劉繼濤便各自回屋歇午覺了,一時間原還喧譁熱鬧的宅院登時悄靜了下來。
沈氏纔剛餵飽了弄兒回了房剛想躺下,卻見女兒抹着淚走進來,手掌上蹭破了塊皮,身上又沾了草屑,沈氏拉過女兒,邊拍着她的身子邊問道:“你又跑哪裏野去了,弄得這一身回來!”
淑君委屈地道:“慎哥兒推我!”
沈氏怔了會,繼爾重重地往女兒屁股上拍去,邊打邊罵道:“我叫你淘氣,叫你淘氣!”
淑君忽地止了哭,纖細的眸子裏滿含熱淚地望着自家孃親,大聲叫道:“明明是慎哥兒不對,你爲甚麼打我!”
沈氏手下越發打得重了:“你倒有理了!難不成是慎哥兒莫名其妙的推你麼?就算是,也怪你離得人家太近了!”
淑君冷眼瞪着自家孃親,突然奮力推開了她,嚷道:“我知道你嫌我是拖油瓶,你打死我好了!”
“你---”沈氏不可置信地望着女兒,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了,你就好嫁人了,哼,我偏要纏着你,好替阿爹守着你!”淑君兀自叫嚷着,壓根不管哭孃親已然哭倒在了炕上。
魯
媽和易嫂子才踏進後院,就聽見沈氏屋裏傳來哭鬧聲,便拐腳過來見淑君站在炕邊高聲吵嚷,沈氏則趴在牀上哭得聲哽氣堵。
“做甚麼呢!”魯媽雖然素來和氣,這會卻也鐵青了臉色:“這大節下的娘子又才睡下,你母女倆個嚎喪呢!”
沈氏趕忙站起身抹淨了淚,道:“媽媽莫見怪,莫見怪—”她這裏一個勁地求情賠禮,淑君卻衝魯媽叫道:“娘子才睡下又怎樣了,若不是慎哥兒推我---”
沈氏嚇得慘白了臉趕緊捂了女兒的嘴:“媽媽,對不起!”
魯媽瞪着她母女倆道:“別以爲娘子好說話,你們就亂了規矩!你再不好好管教這丫頭,我就替你管管。”說罷丟了個冷眼悻悻而去。
易嫂子看着幾乎擠進角落裏的母女,嘆聲勸道:“君丫頭真真兒是該好好管教了,畢竟是在人家家裏做工,不是自家嬌養的閨女。”
“多謝嫂子。”沈氏瑟縮着道了謝,易嫂子憐惜地嘆了兩聲,欲言又止終是轉步出去。
潤娘一覺睡到了日頭西斜,撩開帳子見劉繼濤歪在榻上看書,潤娘披衣下牀,拿茶水先漱了口才問道:“你怎在這裏?”
劉繼濤在榻上側了身子,迎着光線繼續看書:“怎麼我不能在這裏?”
潤娘也不理他,坐到妝臺前邊梳頭邊喚道:“秋禾,秋禾---”
“還沒回來呢。”劉繼濤丟了書道。
“還沒回來?”潤娘看着鏡中頭髮凌亂的自己,不由皺了眉頭,自己繼承了潤娘記憶和文化水平,偏偏這梳頭的手藝就是不行,也不知是潤娘本來就梳得不大好,還是自己手太笨了。
潤娘正同自己的溜滑的青絲奮戰着,手中的桃木梳已被雙乾燥而溫暖的手接了過去。
“你啊,怎麼叫人放的下心。”
潤娘笑瞥着鏡中清俊的面容,看他修長的手指在自己的髮間穿梭,嘴裏不自覺地哼起了一首老歌:“穿過你的黑髮我的手,穿過你的心情我的眼,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雲煙,搞不懂爲甚麼滄海會變桑田,牽着我無助的雙手你的手,照亮我灰暗雙眼你的眼,如果我們生存的冰冷的世界依然難改變,至少我還擁臉色化解冰雪的容顏----”
劉繼濤本噙着淡笑的眸色,隨着潤孃的歌聲一點點暗淡下去,梳頭的手卻越發的溫柔,好似每一根髮絲都是手中的至寶。直至聽那句“至少我還擁臉色化解冰雪的容顏”眸中才升起點點暖意:“這曲子蠻好聽的,怎麼不唱下去。”
潤娘擺弄着妝臺上的珠花,隨口答道:“不記得詞了。”
劉繼濤取過一支金簪插在她髻過,看着鏡中那張秀氣的小臉柔聲道:“好了。”
潤娘對着鏡子左照右照了好一會,攥着小拳頭表決心道:“我一定要學會梳髻!”
身後的劉繼濤忍不住輕笑搖頭,潤娘從鏡中瞧見,猛地回身瞪着他問道:“有甚麼好笑的!”
“沒有,沒有---”劉繼濤話還沒編出口,外頭傳來喧鬧的聲音,其間還夾着寶妞的大嗓門。
潤娘哼了聲推開劉繼濤迎了出去,纔出了堂屋就見孫娘子牽着寶妞邁過了二門,後頭還跟着三個小子。
“大妹子,我也不同你說甚客套話,這三個小子我就託付給你,他們要是管做怪,你只管拿大棒子招呼。”
潤娘月華般的眸光掠過三張微紅的臉,笑道:“老大、老2在我這裏住的這些日子,論起規矩來跟大家子弟也不差甚麼。至於小三,嫂子放心我今朝看他倒沉穩了許多。”
孫娘子瞥過兒子,略有些散亂的鬂發在斜陽下輕舞帶起點點愁緒:“說起來也是,自打喜哥兒她們走後這小子成日家就蔫蔫的,老實倒是老實,可看他這樣子---”
潤娘眼角餘光掃去,那張原本飛揚跳脫的臉龐現下確是失了神採:“這也難怪他,畢竟是小孩子家處得又好,突地說見不着了總有些傷心難過的,況且慎哥兒又隨我進城來了他越發沒了玩伴。嫂子放心,在我這住些日子慎哥兒陪陪他也就好了。”
“在你這裏我自是放心的,只是這般麻煩你實在是過意不去---”孫娘子邊說邊掏出個荷包塞到潤娘手中:“這點子錢全當是三個小子的飯錢,你也別嫌少。”
潤娘倒也不推辭接過手,笑道:“少不少的,到時個不夠我也可是要管嫂子的要的。”
“成,你只管同我要就是了。”孫娘子笑罷,道:“好了時候也不早,再不出城可就晚了。”
潤娘留道:“晚就晚吧,索性在這裏住一晚再去。”
孫娘住子眼睛一橫,道:“大節下的,倒撇得家裏兩個男人冷冷清清的麼!”她牽了女兒且說且去,三個兒子跟着潤娘直送到門口,孫娘子又拉着三個兒子的手,囑咐要好好唸書,莫惹事。說着說着淚珠子就滾下來了。
寶妞是一直拉周慎的手,拿小帕子抹眼淚,反反覆覆地道:“三郎,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潤娘在她彈了腦門彈了一指甲,道:“臭丫頭,小小年紀就學着拐人了。”
“姨娘---”
寶妞捂着腦殼委屈地望着潤娘,大眼睛裏的淚珠直轉。
“你啊,胡說甚麼!”孫娘子攬過女兒,哄道:“娘給吹吹---”
秋禾、知盛幫着鐵貴套好了車,走來請孫娘子上車,寶妞一聽“上車”二字,更是拽周慎哭着不放手。周慎紅着臉,想哄她兩句又不意思。
還是潤娘上前哄道:“好妞兒,過幾日弄哥兒滿月,你再跟孃親來玩啊。”
孫娘子見女兒哭鬧着不肯走同,只好抱起她哄着上了車,知芳他們也辭過了潤娘上車去了。
眼見着兩輛車踏着暮色遠去,身後忽響起閒散的聲調:“周娘子這是送誰呢?”
潤娘後背驀地一涼,轉身只見個眼前立着個身着錦衣的俊美男子,冠玉似的面龐上笑漾着叫人迷醉的桃花眼,暈紅的斜陽籠在他修長的身形上,令他看起來仿若一尊精雕細琢的玉人。
“巴公子。”潤孃的嗓音卻繃緊如弦,面容上毫不掩飾地擺着戒備的神情:“巴公子有甚麼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