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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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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山脈很長,在匈奴草原上綿延八百裏,它在東南方的餘脈叫“速邪烏燕然山”。

往南不遠便是大漠,而其西南方已能隱隱看到姑且水和浚稽山,乃是從匈奴腹地南返漢地的必經之路。遂成爲漢匈戰役頻繁爆發的地點,這是歷史上後漢勒石燕然的地方,亦是前漢李廣利全軍覆沒之地。

二十多年前的故戰場是一片寬闊的草原,草木生長得較他處更旺,只在路過時不經意能看到,叢中埋着露出半截的白骨。

趙充國與任弘在餘吾水分別後一路抵達此處,路過故戰場時還特地下來看了一眼。

徵和四年速邪烏燕然山之役,漢軍七萬騎覆沒於此,趙充國的老上司李廣利也投降了匈奴,幸虧他當時在長安做車騎將軍長史。決戰當夜,單于軍於漢軍前掘塹深數尺,並從其後急擊之,現在仍能找到那條深深的溝壑。

趙充國對李廣利並無太大留念,只是想着當時軍中還有他不少袍澤兄弟,或許便殞命於此。他的好友之一,乃是第二代煇渠侯,雖是匈奴人後裔,卻忠於大漢,據說那一戰,他懷疑李廣利有異心,欲執之而被貳師所斬。

還有許多趙充國仍念着名字的老戰友,他們活過了天漢二年東天山之戰,卻死在了這兒,這滋養了草木的骨駭或許便是他們的,只可惜甲冑衣裳都被匈奴人陸續剝走了,血肉則便宜了野狼禿鷲,再無法辨認身份。趙充國讓士卒紮營時拾取一些放到車上,等運回漢地後統一埋了。

目睹這故戰場的慘烈,趙充國不由想到西進燕然隘口的任弘,他們南下至此,也遇上了出居延塞千裏,渡過大漠後繼續向北尋找大軍的河西斥候,這才得知了右賢王投降大漢,不出兵助單于,傅介子軍也向東進發。

“老夫果然還是錯過了。”

趙充國摸着懷中那枚赤仄錢嘿然,但也不由爲任弘與傅介子擔心,兩人一前一後同時與單于軍遭遇還好,若不幸各自爲戰,恐重蹈貳師深入邀功的覆轍。

他手下的辛慶忌、蘇通國前來請求北上合戰,但趙充國軍的戰馬大多勻給任弘了,大多數人幾乎變成了步兵,張彭祖等人希望南下休整補充,就算任弘敗了,他們也能接應,現在是兄弟上山各自努力,何必再勞苦士卒去赴死?

校尉們爭論時,在故戰場上行走的趙充國好似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金石之聲,低下身子撿起時還折了腰,疼得老將軍直咧嘴,這次出塞真將七十多歲的他折騰得夠嗆。

一看手中,卻是枚五銖錢,還是已經停止鑄造的赤仄,赤銅爲其郭,錢爲紺色,大概是某個士兵的遺物,逃過了匈奴人的搜檢,在戰場荒草中一趟就是二十多年。

趙充國將它收好:“二十年前士卒們沒能回家。”

“但這次,出塞三支大軍,得全甲而還,就算戰死,也得在勝利後載譽而歸。”

他召集校尉們,下令到:“諸校隨我駐於姑且水、燕然山之間,等待西安侯與義陽侯南下。”

又點了兩個人的名:“新陽侯慶忌、西苑左校尉通國!”

二人應諾而出,新陽侯辛慶忌負責率領涼州騎,其中不少人任弘的西涼軍老部下,蘇通國則將休屠騎,這是最能打也漢化程度最深的一支屬國義從騎,從衛霍時代至今,屢立戰功。

這兩人是最期盼去支援任弘的,辛慶忌勇將也,而蘇通國少時在匈奴,熟悉環境。而現在,趙充國鬆開了他們脖子上的繩子,讓兩匹梟騎帶着兩萬騎兵向北馳去。

“去罷!別給老夫丟臉!”

……

三日後,燕然山最北端,郅居水上遊地區,綿長的河流在草原上九曲十八彎,來自單于庭的三萬戶帳落稀稀散散地在水邊休憩。

帳落在隘口滯留數日,在匈奴大軍遲遲無法攻破駝城後,轉而向北,大單于也沒耐心讓帳落聚集而行,而是讓他們以部落爲單位分散開來行動。於是十餘萬人,趕着上百萬頭牲畜,走得百餘里內到處都是,不少部落違反了大單于的命令,停下不走甚至開始走回頭路。

彌蘭陀的新主人,一位千騎長倒是忠於單于,始終帶着他的小部落追隨單于大部隊,只是跋涉這麼久後,隨着馬匹羸病,部衆疲乏,漸漸掉了隊,已經落到單于後數十裏,只勉強走在斷後的烏藉都尉萬餘騎之前。

千騎長的鞭子抽得更響亮了,馬匹多死,牛也在遷徙過程中受驚跑了不少,總不能用羊來拉扯吧,他勒令幾個奴隸拽着車輿,卻又捨不得扔上面不知道攢了幾代人的各種物品,多是他祖父、父親從月氏、西域、漢地搶來的器皿,單個很輕,但堆積在一起時,讓彌蘭陀感覺格外沉重,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疼得鑽心。

好在入夜時分,同屬一個主人的其他奴隸會來照料他,一個自稱“漢人之後“的二十餘歲男奴還會給他敷點嚼碎的草,說這是藥。

“單于這究竟是要帶着部落去哪?”

不止是奴隸惶恐,貴人們也很茫然,卻又不敢停,聽身後壓陣的烏藉都尉手下說,漢軍的斥候已追上了他們,有些零星交鋒。

這一天黎明時分,又趕了一天路,已經看到燕然山盡頭後,千騎長終於好心讓衆人休憩一會,奴隸們正酣睡時,卻聽到喊聲大作,彌蘭陀他們在畜羣旁起來一看,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帳落,嚷嚷說漢軍來了!

千騎長將妻兒抱到馬上和幾個兵卒果斷撤離,將奴隸和牲畜統統扔下。

而還不等奴隸們慶祝自由,卻見後方馬蹄陣陣,烏藉都尉的隊伍狼狽地向北撤退,陣型散亂,不少人還帶着傷,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回頭看後方,顯然是在與漢軍前鋒的交戰時敗下陣來。

這下沒有戰鬥力的斬落更亂了,人、馬、牛、羊亂糟糟地到處跑,擠在一起。一個扎着辮的小女孩在原地哇哇哭着,差點被一個匈奴騎手撞倒踩死,還是彌蘭陀救下了他。

不知不覺,他身邊已經聚了好幾個孩子。

待二三千騎跑過後,彌蘭陀和被主人扔下的奴隸們茫然地起身,只瞧見南方隱隱有塵埃揚起,顯然是大隊人馬在行進。

有人想趕着畜羣避禍,生怕爲漢軍所殺,在匈奴人篝火旁的故事裏,漢軍纔是邪惡兇殘的化身。倒是那個幫彌蘭陀敷藥的奴隸拉住了他們,自稱他的父親是二十多年前被匈奴俘虜的漢兵,教過他,若是遇見王師北來,只要這麼做,就能告訴漢軍,他是自己人。

他在原地跪地,伸出雙手,右掌覆於左掌上,比了個作揖的姿勢,而讓衆人匍匐跪地,行稽首之禮。

彌蘭陀也抱着那三四個匈奴孩子跪倒在地,將頭緊緊貼在草地上,感受着土地的震顫。

這姿勢,像極了佛本生故事中,佛祖見地上泥濘,不忍燃燈古佛赤腳走過,便解開自己的髮髻,將頭髮鋪在泥濘處,讓佛踩在上面走過。

但路過他們面前的,並非古佛,而是一騎騎漢軍幽並騎士。

一匹四足都穿着“鐵靴子”的戰馬在這羣跪地求饒的人面前停下腳步,足下蹄鐵不耐煩地踢飛草皮,若被它踩上一腳,恐怕肺腑都要碎掉吧?

大概注意到了那漢兒奴隸行作揖的漢禮,騎手用濃濃的幷州方言問他身份,漢兒如實回答,還喊了幾句苦待王師久矣之類的話,便被放過,讓他們躲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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