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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祖先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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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後有座古墳,裏頭埋着我們這個家族的一位先人。

老輩人說,我們這個家族原住在河北省長清縣。後來,因爲一次重大變故,在明朝永樂年間合族南遷,移居在這裏的。可想,當年千裏徙流,婦孺一路忍飢號寒,是何等悽慘。那位先人爲拯救族人,曾付出多少艱辛!

這塊墳地有十二畝,前有一道小彎河和村子隔開。幾百年過去,墳地早已荒蕪,到處長滿了黃花蒿、掃帚菜和各種亂草棵子,深及半腰。人走進去,冷不丁會躥出一條白花蛇,嚇你一身冷汗。

令人驚異的是,那位先人的墳塋居然沒有泯滅。墳塋是個很大的土丘,孤零零地躺在草叢裏,遠遠看去,只露出一點頂尖。墳後橫一道荒崗,前頭豎一塊很薄的石碑,石碑前有一長方形石桌。每年的清明節,都有人爲它添些新土,化些紙錢。當然,幹這事的多是些白鬍子老頭。年年如此,雖說例行公事一樣,卻很虔誠。

有幾年,我們村裏進行解放以來最大規模的平田整地,不想,卻牽動了許多老一輩人的心。因爲這麼一搞,把原來未入社時各家各戶的老地邊子全弄混了,而且要剷平所有的墳頭。上級還說:將來縣裏建起火葬場,人死了要一律火化。

這兩件事在村裏引起一陣騷動。

老奶奶們害怕火化,有的竟捉住小腳大哭起來:“天爺,我造過什麼孽喲——”

幾個白鬍子去找福淳爺,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福淳爺是我們村的黨支部書記,又是族中長輩,說話是舉足輕重的。因他排行老三,故村裏人全按輩分稱他三爺、三叔、三哥之類。比他年齡大而又同輩分的,則乾脆直呼老三,從來沒誰叫他的官銜。他呢,又委實不像個當官的樣子,和莊稼老漢一樣的大褲腰,一樣的旱菸袋,也打很響的噴嚏,但大家還是很敬重他。

這幾個白鬍子都是有資格叫“老三”的,平日在村裏處於長者地位,生產上有些老經驗,也時常提個建議什麼的,年輕人戲稱爲“參政員”。一般情況下,福淳爺對他們也很尊重。

那天,他午飯後小憩,坐在大門外依着牆根曬太陽、捉蝨子。抬頭間,看幾個老哥相跟着走來,便拍拍地上招呼:“來來,這裏暖和,坐吧。”白鬍子們不客氣,一字兒排開,也都沿牆根兒坐下了。但墳頭這事畢竟摻着私心,一時竟有些難以啓齒。因此,也都敞開衣襟,一邊曬太陽,一邊捉起蝨子來。其中兩個老漢,平日是極乾淨的,胸前的白鬍子每天都要梳一梳,身上並沒有蝨子。可這會兒,也把衣襟翻來覆去,捉得很認真。那混黃的眼珠,卻在暗中轉來轉去,顯得心神不寧。

十月裏小陽春,日頭還是很有力量的。不大一會兒,白鬍子們的額頭上,都有些汗津津的了。氣氛實在太窘。福淳爺驀然懷疑起來,他們大老遠跑來,終不是和我一起捉蝨子來吧?於是,停住手問道:“你們有啥事嗎?”

白鬍子們早有些心焦了,一邊掩掩衣襟,一邊不自然地笑着:“也沒啥……大不了的事。”

“有事就說吧。”福淳爺和和氣氣地催促。

福淳爺心裏在猜測:“什麼事呢?”一邊在褲腰帶上摸着什麼(那裏拴一塊禾田白玉,輕易不讓人看)。

那麼,就不能不說了,幾個老漢推諉了一陣,還是由一個山羊鬍子打頭,另幾個做補充,把意思說了出來。

福淳爺猛地爬起身,彷彿屁股底下突然噴出一股岩漿。他生氣了!他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領着大夥搞集體化,這麼多年了,他們還記着自己的地界!福淳爺感到傷心和惱火,他把紫微微的臉膛沉下來,訓斥道:“你們哪,說話不知輕重,這是……變天思想哩!擱到外村,要拉到臺上批鬥的,說不定還會蹲班房!懂嗎?”

白鬍子們尷尬地低下頭,像被日頭曬蔫了似的。他們心裏有數,老三不會送他們蹲班房,但從他的訓斥中,都懂得了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自己也後悔起來,也真是,集體化都這麼多年了,還說這種話,不是作踐老三嗎?嗨——鬼迷心竅!

福淳爺發完火,氣消了一些。他自然明白,他們沒有誰想變天,說這些話,不過是老一輩莊稼人習慣的心理在作怪。他們在舊社會都曾是一代創業者,有的直到土改才分了十幾畝地。他們是太珍愛自己的土地了。再說,這麼多年,如果能把集體生產搞得好一點,他們也不至於老惦記着自己的地啊!福淳爺又有些慚愧起來。

他緩緩地搖搖頭,又慢慢解釋說:“平田整地不能不搞。老是溝溝垃垃怎麼搞社會主義大農業?怎麼發展機械化?怎麼……至於墳頭呢,”他沉吟了一番,“可以原地深埋。一個墳頭佔一片好地,浪費太大,火化不火化,那是以後的事——再說。”

老實講,福淳爺自己也怕火化,只是一時尚無變通的法子。

白鬍子們總算沒有白來,搭訕了幾句,也都起身走了。

平田整地終於搞起來了。福淳爺親自跟着幹,標準極嚴。田裏的活路,他向來是挑剔的。福淳爺是我們村的第一個莊稼把式,年輕時砍高粱,一天能砍五畝半。麥收揚場,無風一樣幹。他站在中間,左右開弓,同時向兩邊拋撒,麥子揚到半天空,“刷刷”地落下來,要四個人打落纔跟得上。那時,他臂力很大,雙手摳住石滾的凹口,平端在胸前,能原地繞三圈。村裏人都說福淳爺有霸王神力。這也是他受人尊敬的一個重要原因。

各家的墳也都深埋了,但上面還是留下一個漫崗,村後的那座祖墳,則動也沒動,好像大家都把它忽略了,福淳爺居然也沒有提醒。

不久,他又和幾個大隊幹部商定,把祖墳周圍十二畝荒地闢爲公墓,上面栽上樹,村裏再死了人,一律埋在這裏。福淳爺認爲,既然死人不佔用良田,就沒有必要一定要火化了。以後上級問下來,也有話說。春天槐枝泛青的時候,栽上樹苗,風一吹就發了芽。當年夏天,就是一片鬱鬱蔥蔥了。

如今,已過去八九年了,十二畝槐樹林已經很有氣勢,從幾里地以外看,綠森森一片。初夏槐花盛開的時節,低空一片乳白的花海,彷彿一團很濃的白雲眼看落下來,又被槐樹枝掛住了。人走進去,又陰涼,又清香,槐花團團簇簇,一枝一串的,潔淨而樸素,天然一種肅穆的氣氛。有這等去處,真讓人死而欣慰了。

從那時以來,槐樹林下已經添了七十多座墳頭,每逢清明節,來這裏祭奠的人便多起來,古墳地也就不像以前那樣荒涼怕人了。

令人感慨的是,福淳爺也已作古,長眠在這座槐樹林下了。村裏人都說,他死得太匆忙、太悽慘了。他才只有六十二歲,本不該死得這麼早的。

2

我曾經作爲福淳爺的副手,在村裏做過幾年大隊幹部,後來因爲好寫點東西,被調到縣通訊組去了。但我的父母仍在村裏,我也就時常回家,而每次回到村裏,又一定去看望福淳爺。我們成了忘年交,爺兒倆經常守着一壺酒,一盤青豆,一談就是半夜。我深知他的歡樂和煩惱,甚至對他的死也有預感。我太瞭解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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