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尼克覺得自己的“烏鴉嘴”技能總是無時無刻被點亮。
因爲他的預感再一次成真。
除了他和梵舍裏奇之外,其他的紅衣大主教也都很快被召集到議事廳裏。
短短一天,所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說之前在會議上,教皇還只是蒼老和衰敗,那麼此刻他們所看到的,完全就是一個全身水分好像完全被吸乾了的老人,寬大的教皇法袍底下空蕩蕩的,完全遮掩不住他消瘦得幾乎成爲一副骨架的身材,即使是露在外面的手,也都明顯可以看見暴露的青筋和枯瘦的手指。
教皇彷彿沒有看到大家驚詫的目光,他的視線落在梵舍裏奇旁邊的雅尼克身上。
“你來了。”教皇心想,看來自己料得沒有錯,自己的學生一直在私下跟雅尼克·希爾有來往,否則對方不可能反應這麼快,剛剛指定他爲紅衣大主教,立馬就已經過來了。
“是的,陛下日安。”雅尼克很坦然地接受來自教皇的審視,然後像所有來覲見教皇的神官一樣走上前,單膝跪地,執起教皇冰涼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象徵性地行吻手禮。
即使是他擺出順從的姿態,教皇依舊很不喜歡他,不過今天他召集所有人前來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雅尼克在他看來,這個銀髮神官就算即將成爲紅衣大主教,也不值得自己在他身上花費太多的心思。
隨着雅尼克重新站起來,走回梵舍裏奇身邊,教皇的目光也從他身上收回來。
“既然紅衣大主教已經選出來了,那麼今天就舉行下任教皇的推選吧。”
“陛下,恕我直言,希爾神官還未舉行就職典禮,他身上可還沒有大主教的法袍呢。”古斯塔夫揚起一抹假笑。
教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這只是形式,可以等新教皇上任之後再爲他加袍。”
古斯塔夫從教皇的話裏聽出一絲急切,對方的反常越發證實了古斯塔夫的懷疑:教皇的身體確實已經衰敗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他正迫切地想要定下繼承人,並且親眼看着梵舍裏奇加冕。
難道他以爲自己會千方百計地阻止嗎?古斯塔夫默默冷笑,並沒有再從中阻撓。
他默不吭聲,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再跟教皇陛下過不去,一場推選下任教皇的會議臨時召開,就像昨天一樣,許多人根本來不及作好思想準備就被召集到一起,別說雅尼克身上還穿着那身沒有品秩的大主教法袍,就連幾個搖擺不定的中立派,他們也還沒想好到底是按照教皇陛下的意思,選擇梵舍裏奇,還是跟着教皇陛下作對,選擇可能會給予他們更多好處的古斯塔夫。
這也許正是教皇的用意所在。
拉赫大主教看了看雅尼克,後者此時正站在梵舍裏奇旁邊,也剛好朝他望了過來,兩人目光相對,雅尼克朝他微微頷首一笑。
雅尼克的立場非常明顯,梵舍裏奇提拔了他,力排衆議將他拉到紅衣大主教的位置,屁股都還沒坐熱,雅尼克不可能背叛梵舍裏奇,轉投古斯塔夫。
那麼自己要不要跟隨呢?
拉赫是一個很謹慎的人。
他在當上大主教之後,並沒有標明自己偏向任何一邊的立場,由於古斯塔夫和梵舍裏奇的矛盾日趨明朗,在很多大主教都被迫選擇站隊的時候,他卻依然中立,原因不是他毫無野心,而是因爲他想要選擇一個更有把握的,萬一站錯隊,而自己所效忠的對象又成了失敗一方的話,那麼自己奮鬥多年的心血就要化爲灰燼了。
不過現在看來,已經到了不得不作出選擇的時候了。
投棄權票並不是拉赫的作風,這樣非但沒法兩不得罪,反而會讓人覺得怯懦怕事,所以他必須作出明智的選擇。
梵舍裏奇當然有着天然的優勢,因爲他得到了教皇陛下的支持,但是拉赫知道,即使是在忠於教皇的大主教,乃至主教當中,有不少人都覺得梵舍裏奇太過年輕,而且缺乏一些手段,不如古斯塔夫來得有魄力。
想到這裏,他再次看了雅尼克一眼。
後者依舊面帶微笑,而且神色淡定地在小羊皮捲上寫上自己屬意的名字,然後折起來交給身後的騎士。
當然,沒有人看清他寫了什麼。
不得不說,拉赫覺得自己對這位老朋友,有種接近盲目的信任,
好像有他在的地方,許多事情總能化險爲夷。
看來這一次,自己也可以再次對他賦予信任?
會場一片寂靜,許多人都已經寫下了自己心目中的人選交了上去。
實際上毫無懸念,就算這裏有十二位紅衣大主教,但最後的教皇也必然是在古斯塔夫和梵舍裏奇之中抉擇出來。
拉赫沒有再猶豫下去,他手中的鵝毛筆很快落在羊皮捲上,勾畫出華麗的字體。
教皇闔着雙眼坐在座位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樣,直到騎士捧着盛滿小羊皮紙的銀製盤子走過去,恭敬地彎下腰,將盤子呈上去。
根據規定,教皇需要由十二位紅衣大主教來選出,他們是組成整個教廷中樞的核心,而在此過程中,即使前任教皇還在世,也不能對選舉結果作出任何異議,而只能充當仲裁的角色。
在騎士的輕聲提醒下,教皇微微睜開眼睛,雅尼克注意到,他的眼神越發渾濁了,讓人覺得他幾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而且他在拿起羊皮紙的時候,手也在微微顫抖。
是什麼原因造成教皇的精神短短一天之內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沒有等他思考出一個答案,所有羊皮紙都已經被打開,結果昭然若揭。
教皇眯起眼看了一遭,神色平靜道:“阿瑟·梵舍裏奇得到七票,如無意外,他將是下一任的教皇,諸位可有異議?”
幾乎是同時,所有人的目光不是望向最終的勝利者梵舍裏奇,而是看向古斯塔夫。
出乎衆人意料,後者雖然微微冷笑,竟然沒有說話,更沒有站起來高聲反對。
這簡直太不尋常了。
再看教皇陛下,卻彷彿了卻了一樁心事般,幾不可見地長出了口氣,慈靄地看着梵舍裏奇:“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見證你的加冕儀式。”
新任教皇一般是在老教皇死了之後,才由十二位紅衣大主教推選出來的,現在教皇這麼搞,明顯已經是破壞了規矩,但他在位已久,積威甚重,很多人都不想因爲這種小事上跟教皇陛下過不去,更何況表面上看,他並沒有幹涉推選的結果,梵舍裏奇能夠成爲教皇,也在很多人的預料之內。
當然,大家也都覺得古斯塔夫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像今天這樣平靜地接受既定事實,實在是太反常了。
聽到教皇的話,負責教廷禮儀事務的拉赫大主教不能再裝聾作啞,他站了起來,微微躬身:“如您所願,新任教皇加冕儀式將會在兩天之後舉行,屆時將同時舉行您的退位儀式。”
這簡直是有史以來最倉促的教皇推選和加冕了!
整個過程居然在三天之內就全部搞定,但再聯想到現在中央教廷外鬆內緊的現狀,以及大陸並不安定的局勢,大家又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了。
教皇陛下微微頷首,表示很滿意,然後他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衆人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這個時候就該知趣地退出去了,於是紅衣大主教們各自站了起來,準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