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元瑾霍然抬起頭, 便看到一穿着親王赤袍的高大男子從宮門跨入。當她看到那張極爲熟悉的臉時, 頓時驚愕得睜大了眼睛。
竟然是陳慎!
他爲何會出現在宮廷裏,並且還身着親王服制!
而朱詢笑着走了上前:“我說是誰,竟這般大的排場。原來是叔叔來了!”
叔叔……
元瑾聽到這裏,緊緊地抓住一把雪,冰涼的感覺透過掌心, 直涼透了她的身體。
能被朱詢稱爲叔叔的,這天底下除了那個人, 便沒有第二個了!
只有那位, 權傾天下的靖王殿下,才當得起,當今太子爺一聲叔叔了。
元瑾看着陳慎。
今天是太後壽辰, 他進宮赴宴穿的是親王服制,更襯得他身材高大, 雖然仍然是面帶笑容, 但周身的氣質沒有絲毫壓制, 與平日那個普通幕僚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倘若他一開始就是這樣出現在她面前, 那她也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她思緒極爲混亂, 原來陳慎就是靖王!
是滅了她蕭家,囚禁了太後的西北靖王。
她竟然一直將他當做普通幕僚, 多番求他幫忙,還與他交心往來!
那麼多的疑點,到這一刻都有瞭解釋,陳慎就是靖王, 所以他纔對兵法運用嫺熟,到了恐怖的地步。所以他周圍出沒的人纔行蹤詭異,神祕莫測。所以定國公看到那枚玉佩,纔會臉色大變,因爲那是靖王殿下貼身所帶的東西,卻平白出現在了一個小姑娘身上。
她怔了半天,臉色又青又白。
朱槙卻笑道:“侄兒在這裏審問我的人,叔叔自然不得不過問一二。”說着已經走了進來,身後帶的錦衣衛四下散開,將景仁宮團團圍住。
他走到了元瑾面前,看到她跌落在雪地裏,目光微動,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伸出來,輕聲道:“來。”
元瑾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伸出去,她的手冰冷,被他的大掌握住,再順勢一拉便站了起來。
朱槙又輕聲問她:“可有受傷?”
元瑾搖了搖頭。
他道:“那你稍等我。”
他說完才放開她,招了招手,幾個錦衣衛立刻上前將元瑾護住。
朱槙走到朱詢面前,他比朱詢還要略高一些,因此氣勢更勝,語調緩慢地道:“方纔侄兒見着我的玉佩,倒不知爲何這般激動,竟至於用劍指着她?”
朱詢是沒料到朱槙會突然出現,並且門口連個傳話的都沒有。
想來是門口的禁軍根本就不敢攔他。
他是西北靖王,囚禁蕭太后,滅蕭氏餘黨,威震邊關,戰功赫赫,怎會有人敢阻攔於他!
其實若沒有當年那件事,朱詢也不至於會到想殺他的地步。但因那件事,他對他恨之入骨,之前瘋狂地殺了直接導致事情出現的一批人,靖王並未曾管。那是因爲那些人對他來說也如螻蟻,他根本就不在意。
所以但凡是他重視的,那便都要毀去。
他要報復!
但是明面上,靖王還是靖王,是他的長輩,西北軍權的擁有者,所以還是要和睦的。
他道:“叔叔實在是誤會!侄兒正是見到叔叔的玉佩無故出現在一個小女子身上,怕是您的東西有所遺失,或是被人偷竊,所以纔要替叔叔捉拿賊人。”
這便也是睜眼說瞎話了,靖王身邊是什麼守衛,怎麼可能出現玉佩意外失竊的情況。
“怕我的玉佩遺失,竟然至於用劍指着一個女子?”朱槙又問。
朱詢則道:“是我方纔激動了,不知這姑娘竟是叔叔的人,還請叔叔見諒了。”
當然,朱槙現在也無法跟他計較,畢竟他的話聽上去合情合理,而元瑾也沒受傷,實在是沒有發難的理由。他嘴角勾起一絲笑容:“玉佩是我親手贈與她,並非遺失。侄兒是想抓賊人倒也罷了,若是因見到我的玉佩,便起了殺心,那還真是不好辦啊!”
朱詢自然不認,也笑了笑:“叔叔哪裏話!侄兒怎敢對叔叔的人起殺心。”
朱槙卻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道:“你不敢嗎?”
他這時候笑容盡收,不笑的時候就顯得尤其冷酷,那種凝滯而壓迫的感覺便迎面撲來,叫人呼吸都一滯。讓人想起這是親手砍過寧夏總兵頭顱,坐擁西北、山西軍權的靖王朱槙。
朱詢露出一絲無意味的笑,淡淡道:“……不敢。”
朱槙才點頭,道:“那便還來吧。”
朱槙說的正是那枚玉佩。
朱詢也沒有想要的意思,將那玉佩交回,朱槙接了走過來給元瑾。
朱槙伸出手,卻見小姑娘彷彿沒反應過來一般,沒有伸手接,而是徑直地看着他。他才笑了笑:“怎麼傻了?”
元瑾並非沒反應過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接。
她面對的仍然是熟悉的陳慎,甚至言行都和平日一般無二。但剛看到剛纔他與朱詢對峙的那一幕,元瑾心裏卻分明的知道,他不是陳慎,什麼陳慎不過是他虛化的人物,他一直在隱瞞自己的身份。這個人就是靖王朱槙!
那個她曾無法抗衡的對手,高高在上的命運主宰者,就連朱詢在他面前,都要恭順應承。
這亦是她的仇人,是太後和蕭家覆滅的元兇之一。
居然之前,只在她面前裝作一個普通幕僚!
所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如何面對他。
朱槙卻覺得,她應該是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嚇傻了。
畢竟這樣巨大的身份轉變,突然間身邊的一個普通人,就成了權勢滔天的藩王,沒有人會不被嚇到。
他拉起她的手,將玉佩放在她的手心,告訴她:“是非之地,我先派人送你回定國公老夫人那裏。你弟弟的事我會幫你處理,好嗎?”
玉一入手便帶着他掌心的溫度,瞬間讓她冰冷的手也感覺到了幾分暖意。元瑾心中更加複雜糾結。她開口道:“你……”她非常想說,你怎麼會是靖王,爲什麼你會是靖王!
只是她本來單純地恨靖王,亦是單純的喜歡陳慎。但當這兩種感覺混雜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晦澀得難以開口,面對他的時候,突然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究竟應該是愛還是狠。
一切不都擺在眼前麼。
他是陳慎,那個三番四次幫她,她視他如佛祖般溫和的陳慎。但他也是靖王,是她的仇人,亦是太後死亡的元兇!
朱槙則告訴她:“明日我會親自去定國公府。”
他是想說,明日會來跟她說清楚,爲什麼要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但這又能如何呢。
元瑾抿了抿嘴脣,沒有再開口。
隨後朱槙轉向了朱詢,淡淡道:“侄兒雖貴爲太子,只是天子犯法,尚要與庶民同罪。方纔無故冤枉了定國公府二姑娘,是否還是跟她道一聲歉呢?”
其實自古以來,就從沒有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時候。朱槙不過是在用自己的權勢和地位,逼朱詢向她低頭罷了!
而元瑾需要麼?她不需要,她更怕日後朱詢會報復在聞玉身上。
所以她握了握靖王的手,示意不要強求。
朱槙卻輕輕一按她的手,笑道:“侄兒以爲如何?”
朱詢瞳色幽暗。
朱槙是他的長輩,並且權勢之重,連皇帝都要避讓他,他亦不能正面和朱槙對上。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所以他只能抬起頭,看着元瑾一笑,道:“方纔,當真是我對不住二姑娘了。”
他這話說得非常緩慢,顯然是極不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