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人送糧草,這事常廷昭和趙清河之前就已經知曉,卻沒有想到來的竟然會是嚴恪和嚴晃兩兄弟。雖說這些糧草都是嚴家所捐,可從來沒有讓兩兄弟親自押送的先例,而且着實不合常理,只怕其中還有其他緣由。
自從明帝迷戀仙丹,六皇子監國,嚴妃的處境也越發艱難,嚴家也一直被壓制。明帝掌政的時候好歹還顧念嚴妃,不會做得太絕,六皇子上臺卻毫無顧忌了。加之皇後對嚴妃向來不喜,嚴家又是塊大肥肉,這段時間壓榨得不輕。
嚴霸能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絕非無能忍氣吞聲之輩,鹽商自古就是一股強勁勢力,有時候可以顛覆朝政。嚴霸手下的幾千鹽丁不容小覷,都是一些亡命徒,就是常廷昭率領大軍鎮壓恐怕都會費不少周折。所以明帝纔會搜刮卻不會做得太絕,留一點餘地纔好互惠互利省得出亂子。又故意將嚴恪和嚴晃半禁於京中,也是怕嚴霸有了反心。
幾人熱絡一番,酒菜上齊,嚴晃也不再那般聒噪,安安靜靜的乖乖喫着東西,完全不似方纔一驚一乍的,吵得帳頂都要被掀翻。
常廷昭揮手讓其他人退下,這纔開口,“皇上竟是捨得放你們出京?”
明帝雖然現在不管事了,可六皇子也不是糊塗的,自是明白明帝當初這般所爲因爲何故。
嚴恪倒還罷了,嚴晃被盯得嚴實,從前連回陽城看自己老爹都不可,現在兩人出現在此地必是朝中有變。這一年多常廷昭與嚴家和十三王爺暗底下已經達成了默契,雖然未正式同盟卻也差不離。這也是形勢所逼,若六皇子一旦上位,三派皆不得好。
明帝雖然忌憚常家手握重兵,卻也深信定國公其人,此人當得用卻無大野心。且大佑這些年並不太平,西戎自古是大佑最大威脅,需要定國公這樣震着,否則大佑將危。可現在西戎降了,還被打得落花流水,至少數十年內不敢侵犯,如今又換了一人掌權,常家何去何從便是難說了。
就算常家軍猶存,定國公年老興許可以保命,可打了一場漂亮勝仗,軍中威望已經不亞於定國公的常廷昭卻是難說。加之馮側室與賀家的關聯,用腳板底想也知道六皇子一黨會如何選擇。
若說常廷昭之前還爲定國公所影響,不會有二心,自崔雲嬋出了事之後,再不敢僥倖。崔雲嬋確實是自己品行不端,可崔雲嬋是何種人常廷昭卻也清楚。崔雲嬋雖然頗爲糊塗,急功近利了些,卻也並非是那水性楊花不知檢點的,在這種事上必是不會這般輕信了人。若非有人故意誘導,崔雲嬋再如何腦子缺根弦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這樣做實在太冒險,很容易被抓住把柄,而常廷恩也不會留她一條生路。
常廷恩雖然因爲體虛被關在後宅多年,卻也不是真的懦弱不成事的,他這般作爲必是有他的思量。而這事也給常廷昭一個警鐘,雖然一直以來都明裏暗裏他與常廷恩被打壓陷害,可他還報了一絲希望,兩兄弟也曾想過避讓。常廷昭如何不知常廷恩若是無後,自己又只娶男妻後果如何,這其中也是生了退意。
可對方並不會因此而罷手,總覺得他們兩兄弟是禍害,不敢留下。就如同太子一般,已經被逼到了絕境卻依然不放過。
若他再退身後就是懸崖,誰也不想這麼死去,那隻有往前走。
而嚴家和十三王爺亦是如此,都深爲某些人所忌憚,退無可退則無需再退,心中提前防範也是自保。
嚴恪正幫嚴晃夾菜,嚴晃看着盤子裏他最不喜歡的青菜忍不住皺皺鼻子卻也夾着喫了下去。嚴恪嘴角微微勾起,一副心情大好的滿意模樣。可一聽常廷昭這話,不由冷哼,“賀監軍這般人物都乃賀家最出衆的子孫,我和晃兒想要去哪,還不就是幾兩銀子的事。”
嚴晃深以爲然的點頭,卻依然沒有開口說話,嚴恪拿起手帕給他擦嘴,嚴晃十分配合的撅着嘴,兩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可問題是嚴晃又不是小孩子,這般大刺刺的動作實在是閃瞎人眼,常廷昭忍不住眼皮跳了跳。趙清河只當看不見,默默的埋頭苦喫。
六皇子監國,朝中發生了不少的變化,而賀家更是風頭一時無雙。六皇子倒不是個糊塗的,奈何下邊的人不利落。賀家人又最是貪財,嚴家最不缺的就是錢,嚴晃想要離開京城的確並非難事。最關鍵是嚴妃還困在宮中,任他們不敢如何。
常廷昭也不想與他們賣關子,直接問道:“說吧,千裏迢迢來這苦寒之地到底爲何。”
嚴恪眼神暗了暗,“十一皇子前段時間跌入池塘中差點喪命。”
一提起這事,一直不說話的嚴晃也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怒極道:“我那粉嫩嫩的外甥還沒到三歲,平日最是乖巧聽話,根本不會亂跑,旁邊又這麼多宮女嬤嬤守着怎麼就掉下池塘了,必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們不在的一年多這樣的事都不止一次了,就連佩兒都遭了險!”
嚴恪微微皺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嚴晃的嘴裏,“喫飯的時候莫要說話。”
嚴晃鼓着臉,目光幽怨,你們不是一直在說嗎!
嚴恪摸摸他的腦袋柔聲道:“一路上你都沒喫什麼東西,如今瘦了許多,乖,好好喫飯,一會帶你去玩。這地方雖然不比京城和陽城,卻也別有一番味道。”
嚴晃頓時多雲轉晴,乖巧的點了點頭,又一邊聽着他們說話一邊默默喫飯。
常廷昭望向趙清河,搓了搓胳膊,這兩人真是夠肉麻!趙清河笑了起來,深以爲然。
常廷昭聽到這些話也明白了,嚴家若說之前還顧念其他死扛,現在卻是徹底寒心開始謀後路了。明帝尚且還在就這般明目張膽陷害,若是明帝駕崩,只怕嚴妃及其一雙兒女必死無疑。而嚴家也會隨之被傾巢,現在不佈置到那時可就晚了。
常廷昭問道:“這次出來不打算回去?”
嚴恪搖頭,“嚴妃尚且還在宮中。”
常廷昭點了點頭,六皇子之所以同意嚴家兄弟運糧草必定是喫定了這一點,諒兩人不敢如何。可問題又繞回了遠處,爲何而來。
這次嚴恪卻沒有繞彎子隱瞞,直言道:“本以爲這場仗不會有這般快贏,還想着在這避避風頭,沒想到我們糧草還沒到你們就大獲全勝。”
嚴恪也有些無奈,之前瞧那情形必是要再打個兩三年也不稀奇,哪曉得他們一來就贏了,真是不知該笑還是該愁。嚴家兩兄弟只要在京城,簡直把他們當做錢袋子,什麼藉口都有,只恨不得刮出一層皮。嚴家再是富可敵國也填不滿這個大窟窿,嚴妃現在也不似從前受到明帝寵愛,自個都自身難保也難以庇佑嚴家。索性兩兄弟先避一避,能躲一陣子算一陣子。
常廷昭笑道:“你這般精明之人也會被訛?六皇子下令讓我務必三個月內讓西戎投降。”
若是這般嚴恪想要賴在此處也同樣會被新來的將領剝削,而且軍隊本就耗費巨大,而且名正言順到時候絕對不會比京城好過多少。六皇子倒是打的好算盤,不管你去哪,都有本事讓你乖乖把錢掏出來。
嚴恪不以爲然,望着喫着歡快的嚴晃,臉上帶着笑意,“原本就沒想着真能躲清靜,只是晃兒多年未曾出京遊玩,趁機溜出來喘口氣罷了,只是沒想到這剛吸氣就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