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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明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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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爺這番說話,委實不合時宜之至。要知道大隋開國,依賴門閥貴族之處甚多。世家高門享有法外特權,那是絕大多數人都認爲天經地義,絕不會有半分異議。楊昭居然想把楊玄感送去大興縣衙門讓縣官審理?假若他不是皇家子孫身份的話,只怕這當口早被周遭衆人異口同聲地罵他是傻瓜了。霎時間,街心處一片默然。衆綺羅軍面面相覷,神色古怪;明月美眸中又喜又憂,想要開口相勸,卻又不敢說話。車離則是連連搖頭。好半晌,他終於忍不住嘆氣道:“何必鬧得那麼大呢。師弟,你不是以爲大興縣真的就敢判楊玄感坐牢吧?反正他都已經受過教訓了,就給越國公一點面子,饒過他算吧。”

楊昭怒道:“車離師兄,怎麼連你也這麼說?越國公要面子,難道別人就不要面子了?”霍然轉身,大踏步走到明月身邊握住她柔荑,氣憤憤道:“明月又不是武安鏢局的人,即使鏢局欠了他的債,幹嗎要牽連明月?再說欠債還錢是應該,大隋律法可沒說過欠債要還人的。”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這麼當衆握住自己的手,明月忍不住滿面通紅,低下頭來只想找個洞鑽進去。可是儘管如此,春蔥般的玉指卻仍用力反過來抓住楊昭,惟恐他又逃了去一樣。看見他們這般模樣,車離心裏更是明鏡也似地,什麼都清清楚楚了。他一心只想做和事佬,當下搖頭道:“師弟,你要講律法,可也不是這樣講的。楊公子即使有不是,可你又不是苦主,那也論不到你來替武安鏢局出頭啊。”

不等楊昭說話,車離回身向那位同樣被楊玄感企圖強行擄掠的女子拱手道:“在下是極樂正宗的弟子,菩薩部車離。那位則是當朝太子的嫡長子,河南王楊昭。這位小娘子,這事妳是苦主,要怎麼處置那位楊玄感楊公子,就憑妳一言而決了。要是妳要報官,那麼咱們便替妳報官。但若妳想私了呢,那麼咱們可以保證,楊公子以後也不會再來武安鏢局生事。”

這幾句話說得隱晦,但有心人一聽便已明白其中暗喻。那女子當即恭身福了福,也不揭開面紗,柔聲道:“妾身拓拔家未亡人柳氏,見過王爺和車離大師。武安鏢局確實欠了越國公府一些銀錢,但明月妹妹今日好不容易籌集夠銀錢,已然答應了替鏢局償還。只是楊公子卻藉口明月妹妹並非鏢局中人而拒絕收下,更要擄去妾身與明月妹妹。如今僥倖得王爺和車離大師援手逃過一劫,妾身亦不敢與楊公子再作爭執,只求楊公子將鏢局借據發還,妾身已覺感激不盡了。”

這位柳姓少婦斯斯文文,說的話卻似綿裏藏針。既點出了事情起因,又表達出息事寧人的意願,兩方也不得罪。但小王爺聽了,未免就覺得她太過軟弱,心下頗爲失望。但站在人家立場上想想,民不願與官鬥,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自己作爲局外人,倒不便越俎代庖了。只是想了想,畢竟還是不甘心。他用力握握明月柔荑,隨即放開了大踏步向前,又再揪起楊玄感,伸手在他身上掏摸。那借據什麼的東西,應該就是在他身上沒錯的。綺羅軍衆女裝束都清涼得很,怎麼看也不像有地方可以藏東西的樣子。

楊玄感受傷雖重,但也沒到了就不能開口說話的地步。只是他一敗塗地,情知這時候自己不管再說什麼都是自取其辱罷了,於是乾脆咬緊牙關不說話,以滿蘊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楊昭。假如目光能夠殺人,那麼小王爺早被他千刀萬剮了。只是很可惜,光憑目光的話,實在連人家一根頭髮都傷害不了。所以只好眼睜睜看着楊昭的手探入自己鎧甲之內,抓住了那份貼身收藏的信封。

楊昭抽出信封,打開來看了兩眼,裏面確實就是份借據,但債權人簽名處寫的卻不是楊素或楊玄感名字,而是一個不知道什麼阿貓阿狗。小王爺向楊玄感瞥了一眼,冷笑道:“楊玄感你還真閒,堂堂大少爺,居然替自己府中的下人跑腿要債來了。”隨手一捏,運起乾陽功的炎陽內力,將那張借條燒成灰燼,卻把楊玄感向外拋出,叫道:“接好了。”虎妞和豹妞趕忙接過自家少爺,也不敢再多說話,回身帶領綺羅軍匆匆離開。

事情能夠如此解決就最好不過。車離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那名柳姓少婦卻又向楊昭盈盈下拜,口中稱謝,又邀請小王爺和車離入內作客。楊昭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搖頭婉拒了。牽起明月的手,道:“在下和明月久別重逢,這個就先不打攪了吧。柳夫人,明天在下會派人來替鏢局好好進行修繕的,今日就此別過,請了。”也不待答話,拉起明月回到自己的馬匹之前翻身而上,二人一騎揚鞭而去。

車離目送他們背影,不由得搖搖頭。隨即從自己懷中取出幾片金葉子,行近前去塞入那柳姓少婦手中,凝聲道:“柳夫人,這點金子不多,但還請收下。楊玄感今日受辱,十天半月以內或者不會再上門了。但王爺護得住你們一時,護不住你們一世。所以”

“妾身明白。畢竟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所以三日之後,我們這些孤兒寡婦就會變賣家當,離開大興南下江都了。”那柳姓少婦淡淡一笑,道:“妾身本就是南人,十年前跟隨夫君嫁來大興,一直沒回過孃家。如今卻正好葉落歸根了。”

車離點點頭,想了想,又從懷中取出塊小小令牌交給那柳姓少婦,道:“本宗在江都也有分院下寺,柳夫人到了那邊假如有什麼困難麻煩,不妨拿這令牌去當地本宗分院求助,當能有求必應。”

那柳姓少婦點點頭,接過令牌斂衽恭身,道:“如此,妾身便先多謝大師了。”

※※※※※※

身爲樂伎,縱使琴蕭之藝天下第一,被尊稱爲“大家”,可是此身仍舊有若水中浮萍,飄零於紅塵之間,全然不能自主。表面看起來,也不知有多少世家貴族的公子哥兒競相聚集於自己石榴裙下,不惜千金也只爲博取芳心一笑。委實風光無限,羨煞旁人。可是明月自己卻心知肚明,這風光其實不過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那些公子哥兒們,在骨子裏其實也只是將自己視爲一件比較難得到手,可以增添面子,最大限度滿足自己虛榮心的美麗玩物而已。“天下第一名伎”這個頭銜落在誰頭上,他們就會把目標對準誰。至於“明月”這個人,則又何曾有誰投注過半點關心?何曾將自己視爲平等的一個人來看待過?

只有楊昭,只有小王爺是不同的。儘管兩人交往的日子,其實也不過就只有那短短十幾日而已。可是平常起行坐臥,楊昭與自己相處間既無蓄意討好的諂媚,亦無漁色獵豔的輕浮浪蕩,更沒有那些高門子弟對於自己這種身份之人發自骨子裏的鄙夷不屑。真真正正,實實在在就是把自己視爲地位完全與他平等的存在。成都錦官樓上的蕭詞酬答,更令明月情絲牽動,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了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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