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天恆開門的那一瞬,就看見因爲失措而避閃不及的蘭採薇。
蘭採薇得了青竹的回稟,忙從軟榻上爬起來迎接蘭志康。等她換了衣服走到前院時,韓二與芸娘已經在長凳上爬好,準備領蘭志康罰下的二十棍子。子成子爲兩人手裏各握着一根小手臂粗細的長棍子,這樣的棍子,他們是按照蘭府責罰下人常用的棍子標準挑選的。
蘭採薇見了,心中喫驚,忙阻止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子爲微微苦笑:“這是二爺吩咐的......”
蘭採薇沒有理會兩人,讓青竹將韓二夫妻扶起來,“韓二叔,好端端的,父親怎麼一來就脾氣?”
韓二搖搖頭:“小的也不知道......”
芸娘將蘭採薇拉到一邊,道:“二爺肯定是爲着我們留黎先生做客的事情生氣,現在正在氣頭上,三姑娘就不要管了,二十棍子奴婢還撐得住。”
這事也不至於罰這樣重吧......蘭採薇撫了一下自己光潔的前額,拉着芸娘走回原來的位置:“你們先回去吧,我這找父親問清楚。”
“三姑娘......”子成與子爲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請三姑娘不要讓小的爲難......”
他們在二房呆了半年多,二爺對三姑孃的疼愛他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現在三姑娘攔住不讓責罰自己的乳孃,二爺肯定不會拿三姑娘怎麼樣,但是回頭一定不會輕饒了自己兩人。
蘭採薇知道兩人擔心什麼,一邊往廳堂那邊走,一邊丟下一句:“我會跟父親解釋清楚,不讓你們爲難的。”
子成子爲聞言,唯有苦笑。
蘭採薇走到門,準備推門進去時,她突然猶豫了。裏面兩人說什麼,需要這樣神祕,緊閉房門,跟前還不留一個人服侍?
蘭志康情緒激動,說話聲音難免就大了些。
就算蘭採薇在門外沒有刻意附在門縫偷聽,卻還是將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當她聽到蘭志康說黎天恆曾經求娶自己時,電光火石之間,許多片段就在腦中飄過,難道他真的因爲喜歡自己,才一次一次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她只覺得心跳就在這一瞬驟停了似的,讓她呼吸變得困難,讓她忘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她心中有片刻的歡欣,但這種感覺一閃即逝,因爲她聽到蘭志康說,不願意她一輩子頂着逃犯之妻過日子。這個人,讓兩世爲人的她一次有了心動的感覺。但是,僅憑一點心動,無法讓她不管不顧的想要與他在一起......
她不是十來歲懵懂青澀的小女孩,爲着心中那一點自以爲是的“愛”就不管不顧。對於兩世爲人的她來說,快快樂樂輕輕鬆鬆的生活比愛情更有吸引力。
她久久的怔立在門口。
等到她反應過來有人開門時,已經躲閃不及了。
看見黎天恆清幽如昔的眸子,她不敢與他對視,悄悄的低下頭,面上慢慢的泛起一團緋紅來。
她盡力調整自己的語調,讓她的話聽起來不那麼慌亂:“黎先生,飯菜可合口味?”
黎天恆笑笑:“飯菜很不錯,多謝蘭姑娘。在下有急事,這就告辭了。”
蘭採薇突然就抬頭,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道:“黎先生身份特殊,就應該少拋頭露面,特別是不應該跟官府跟內務府接觸。不是每個人都像父親一樣淡泊名利,這世上,拿別人的身家性命爲自己換前途的人多得是。”
黎天恆輕輕的笑了起來:“多謝蘭姑娘提醒。”突然又有些感激福伯的自作主張。
蘭志康在房中看見兩人站在門口說起話來,雖聽不清說什麼,但還是讓他心中怒火又燃了起來,他冷冷的道:“黎先生,請你記住你剛纔所說的話。”
黎天恆再次望了蘭採薇一眼,這才往大門處走。
蘭採薇望着那個頎長俊美的背影,心中竟然有些留戀。她說服自己,那個人是逃犯,那個人說不定已經娶妻生子......那個人絕對不是自己的良配,自己跟了他,就不能過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採薇,進來說話。”蘭志康看見女兒愣愣的望着院中,只覺得心驚,說話間就有從未有過的嚴厲。
蘭採薇回過神來,輕輕的走進房中,順手掩上房門,她知道父親一定有話要囑咐她。
“父親,你怎麼突然來了?”
蘭志康忽略掉女兒的問題,目光凌厲的盯着她:“你告訴我,你來這裏小住,與剛纔那人有沒有關係?”
蘭採薇在蘭志康身邊坐下,裝作不解似的:“父親怎麼突然扯上黎先生?不是你買下這宅子的嗎?”
是啊,這宅子是自己提議買下的,也是自己主動讓她搬過來的。
蘭志康見事情沒有他剛纔料想得那樣嚴重,說話語氣也和緩了:“我就是隨便說說,怕你被壞人矇騙了。我來這裏,是想問問你意見的。你奶奶前幾日散了消息出去,昨日就有人上門提親。是大理府知府大人的庶長子,叫做王迪。年前王大人在家中宴客時,將王迪帶在身邊執酒,所以我也見過他,長得是脣紅齒白一表人材,頗有些才華。而且只比你大三歲,年紀正相當。”
按照蘭採薇的想法,並不願意嫁入官家,可聽蘭志康也誇那王迪 ,就沒有反駁,只是低頭不語。
蘭志康又道:“雖說是庶子,但王大人膝下除了王迪外,只有一個嫡子,而且還只有幾個月大,現在隨王夫人住在州城昆明。大理的宅子沒有當家主母,你嫁過去應該不會爲難。”
其實,老太太提這門親事時,他因爲王迪只是庶出,蘭採薇又通過芸娘表示她不願意嫁入官家,所以他心中是不同意這麼親事的,也沒有打算將這事說與蘭採薇聽。哪知今日過來看蘭採薇,竟然看見黎天恆在這裏,他就開始重新審視這門親事,現王迪除了是庶出之外,倒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過了一會,蘭採薇才問:“那王迪人品怎麼樣?有沒有不良嗜好?還有,他房中有沒有收通房丫頭......”因爲是父親,蘭採薇說後一句話時,就有些爲難。
蘭志康道:“要是你願意,我回去之後就讓人打聽。”
蘭採薇點頭,神色間有些悵然:“也不知道他家人難不難相處。”
話音一落,她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如果嫁給黎天恆,他父母雙亡,那就不用擔心婆媳相處不好了。
這個念頭一閃,她趕緊斂了心神,轉了話題與蘭志康說起芸娘事情來:“父親,芸娘夫妻縱然犯了錯,但他們跟在我們身邊多年,當衆責打不合適吧?我已經做主讓他們起來了,你這次主饒了他們吧。”
蘭志康卻道:“這次的事情我罰得是有些重,但我既然已經說出口,就不能收回來。子成子爲兩個小廝看着這事呢,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那朝令夕改之人。”
蘭採薇想着那樣粗的棍子打下去,芸娘夫妻至少得在牀上躺半個月,就道:“可是,我也承諾了他們,父親可不能讓我當那失信之人,不然,以後我的話還有誰會聽啊。”
蘭志康有些動搖,最後經不住蘭採薇的再三請求,還是答應只罰五棍子。
在蘭採薇授意下,子成子爲這五棍子也只用了三分力,蘭志康睜隻眼閉隻眼當作沒有看見。回頭卻叫來宅子裏所有的下人,說這裏鄉間野地,地痞流氓多,爲了防止地痞流氓生事,讓他們不僅自己輕易不能出門去,還要看着大門,不要讓蘭採薇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