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洞穴
遮天蔽日的紅色成了視野裏唯一清楚的色彩。一如當年的那個黃昏,漫天的火燒雲映紅了那人的臉龐,他說:“… …若是有人傷了我,我定要他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
他以爲那人孤寂的冷僻外表下隱藏的是如火的熱情,他以爲自己可以溫暖他的冰冷,不爲旁的,只爲那人曾經救了他,那麼簡單那麼簡單的理由,就讓他想要對那人好,多關心他一些,即便總是有人在他的耳邊說,那個人最是狼心狗肺,不知好歹,他卻還是一意孤行,認定了這個朋友。
淺淡如水的交往,相遇的時候多說兩句話,多兩句溫暖的問候,多一些熱情的邀請,單純地想要讓他感受到幸福感受到快樂,不要總是冷着一張臉,越是看不透的人越想要看透。他陷入了那樣的怪圈之中,對那人多加註意多加關切。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當一件事情,你連續做了五百年,那麼,這件事情本身就變得很不同,這份友誼本身也就難以割捨,若有傷害,最痛的不會是身,而是心。
信任一點點疊加,直到加無可加,也就是在那個時刻,兩個人一起發現了前人遺留下來的… …他還是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到底是份寶藏,還是罪孽的根源。
一份複雜的圖,一些隱祕而含糊不清的話語,都在暗示着一個地方,一個被稱爲“萬魔窟”的地方。
也許那是在說魔界,因爲魔太神祕,沒有人知道它們都隱藏在哪裏,只知道大亂之時必有妖魔作祟,修仙界的正派人士偶爾也會到世俗界走一遭,只爲了除魔衛道。
也許那是在說一個通道,因爲另一份與之截然相反的話語中提及,經過那裏就可以飛昇成仙,是最簡單最快捷的通道。而穿過通道的護身法寶則是那位無緣早夭的前人留下來的一面輪轉鏡,古樸的有着雕花的鏡子。
那位前人是這樣揣測的,有根有據地記錄下自己的揣測心得,在生命的彌留之際留下了無限的遺憾讓有緣發現的人知道,他耗盡了一生的經歷也沒有能夠找到這投機取巧的地點,只因爲他的那份地圖不全,而他,已經能夠隱隱猜測到了是什麼地方,卻大劫已到。
看過的人無限遺憾和嘆惋,甚至升起一種警示的想法,僥倖的心理終究是要不得的,不是所有的路都有捷徑可以走。
當年的他便是那樣想的,於是並不在意那個輪轉鏡和那張圖,而那人,則表示想要找找看,看看這世間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地方,那一刻,那人的眼眸好似會發光,表情興奮而熱烈,讓他說不出反對的話。
“… …其上有封魔石,非霍家血不得解… …其內有萬魔厲。非元嬰期不得入… …以血飼魔,當爲其主… …”
模糊的古書上有着這樣的話,讓人暗暗心驚。據那前人遺留下來的玉簡說當年設下那封魔石的人便是霍家最早的先祖,所以,怨念與仇恨,血緣與力量,註定了那塊天才地寶的封魔石只有霍家人的鮮血纔可以瓦解,別無他法。
隱隱有些害怕,若是真的有這樣的地方,若是真的有這回事,那麼霍家一族豈非要因此遭逢大難?鮮血,多少人的鮮血才能夠洗刷掉那千年萬年的怨念與仇恨?他不信,然而,那人信了。
是那時候開始疏遠的吧,是那時候開始覺得那人很恐怖,從來不曾被看清過… …不知道是怎樣的契機觸動了這份恐懼,幾年後,他終於出手,重傷了那人,並不是直接殺死,而只是重傷,因爲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猶豫,但他的確沒有殺死他。
於是… …
“這就是你要知道的故事,怎麼樣,滿意了嗎?”霍老的眼睛在看到紅光的那一刻就瞎掉了,此刻,他如落魄的文士席地而坐,溼嗒嗒的牆壁縫隙長有苔蘚一樣的喜陰植物,銀色的葉茸在暗處也會發出微弱的光來。
明明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可是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黑暗,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黑暗,千篇一律的黑暗,逸夢再次望天,翻了一個白眼,想起來一句話: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翻白眼。
很冷的笑話,她自娛自樂地笑了,銀鈴一樣的笑聲在洞穴中迴轉,回聲重疊着回聲,造成了一種猶若鬼哭一樣的聲音,恐怖得令人寒毛直豎。
“很好笑嗎?因爲我的交友不慎,所以連累了霍家人… …他現在,大概如那書中所說,成爲了萬魔之主了吧?”霍老以爲逸夢是在笑自己,他的眼睛看不見,因而更發敏感,自說自話的嘲諷語氣透出心灰意冷的頹唐。
逸夢收了笑聲,她可不想再聽到那令人悚然的迴音,轉而輕聲說:“我不是在笑你,只是在想。若是那句話所說爲真,那麼還有一個人也有可能成爲萬魔之主。你忘了嗎?你在那一刻也被我刺中了要害,鮮血噴湧!”
刺中了腰腹,也算是要害吧!就在楚雲歌的一擊轉了地方的時候,逸夢決定自救,她用的便是楚雲歌給的玉簪,一擊即中,但她想要退走卻來不及了,沖天而起的紅色旋風讓她感到心驚,急忙閉住了雙眼,被霍老拉扯着。一同掉入了這個洞穴之中。
藉着銀色的微茫,逸夢已經把洞穴內側好好看了一遍,不大的洞穴也就容得下四個人的樣子,霍老一掉進來就發現瞎了眼,慌亂的同時鬆開了她,而她,則在下一刻反客爲主,制住了霍老,爲了避免自己跟死屍待在一起,她還好心地幫霍老處理了傷勢,然後逼問他和自家老祖宗的淵源。
霍老的形容死板呆滯,並沒有一點兒優美的文學風格,甚至還比不上書商那裏惡俗的話本更加有趣,不是英雄美女的故事,也不是兩個英雄惺惺相惜的過往,所謂的救命之恩也不過是一方在自己絕對不會有事的情況下,視心情而定的一臂之援,將年紀尚輕的霍老救上山崖的往事。
無論是陳家的那位老祖宗還是陳明瑞,他們骨子裏都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那份自傲和冷寂。前一點讓他不會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後一點讓他容易接受來自外人的溫暖,但這接受卻是無情無義的,他接受了,但並不代表承諾什麼。
霍老當時比自家的老祖宗弱小,又自告奮勇地想要聖母一把,給別人溫暖,這一點,可以說是霍氏家族的醫者仁心,也可以說是他們的爛好心,一方給,一方接受,時間長了,自然也是有着一定的友誼存在的,只可惜,這份友誼太過薄弱,既擋不住權勢的****,又擋不住寶藏的魅力。分崩離析是早就註定的。
不由得,逸夢想起了陳明瑞的遊戲花叢,那麼多女子對他的愛慕對他的好,他都可以照單全收,但唯一有一點不會變,他不付出就是不付出,他的真心大概只有自己知道,以前或許是給了方素心,而以後… …
怎麼又想到了他們?不是說好以後不相見的嗎?她都可以忍着不去再見方素心,可爲什麼總還是會想起,總還是會覺得心中一點隱隱作痛,溫暖,果真是最溫柔的韌刺,一旦刺入心中,就成了最柔軟的痛,拔出,是痛,不拔,仍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