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其實也清楚,綏遠的王化進程,要遠遠好於呂宋。
呂宋王化十五年,顆粒無收,可是綏遠的王化進行到了第八年,已經走到了同心協力共同建設新綏遠的進程。
但朱翊鈞依舊憤怒柯延昌去年冬天被襲擊之事,下章嚴厲申飭了綏遠地面官員,再有下次,皇帝的威罰和重拳,就會砸向綏遠。
在大明,沒人會把皇帝的聖旨當兒戲,陛下說到做到。
馬三強的案子引起了十分廣泛的討論,很快南街的各種雜報,就開始討論這個案子,但朱翊鈞對這個風向非常不滿。
南衙的整體風力,主要集中在了這個案子爲偶發案件,是非常偶然的個例;
其次就是將整個案件歸因爲了底層人的邪惡之上,即小人之惡。
“簡直是胡說八道!”朱翊鈞看完了幾份雜報,直接扔到了地上。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的確是孔夫子說的,可是在這裏,夫子是以道德身份去區分小人和君子,而不是身份和地位!說馬三強索賠是小人只知道私門之利,那劉友嘉呢?”
“這些人斷章取義,對劉友嘉買兇殺人,隻字不提!”
“馬三強只求五銀,索賠這湯藥費以奉母養子,是爲私不假但合人倫,民之道,有恆產者有恆心,民生無保,焉能責其義?”
“夫子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在這些南街的士大夫眼裏,居上位者,德行天然就是高尚的,居卑賤者,德行就像是野草,他們就是這麼理解論語的嗎?”
“這句話分明是說居上位者的德行,影響整個世道的道德,馬三強本爲勤勉工匠,主家苛責,買兇殺人,暴起反抗,是困獸猶鬥。”
“孟子有言,有肥肉,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此率獸而食人也!居上者,不修德行,率獸食人,最終導致了悲劇的發生!這些蠢貨,現在全都責怪黎民庶人,不肯寬容!”
“顛倒綱常!”
朱翊鈞氣瘋了,南街的風力輿論,引經據典,把儒家的經典,挨個引述了一遍,將馬三強這個居卑鄙者,認定爲了窮兇極惡之小人,進而論證了一個觀點:
底層人的道德最是敗壞;底層人最是邪惡愚蠢,而且還習慣性的坐井觀天,以自己的低級思維理解世界。
比如馬三強,冤有頭債有主,摸黑滅人滿門,就是典型的底層報復思維,一點都不體面。
朱翊鈞也讀四書五經,而且他讀的很好,從萬曆元年到萬曆十年,每月二十九日,他都要接受講學士考成,起居注中,將每一次考成都記錄周詳!
朱翊鈞就沒有看出孔夫子和孟子說的話,是他們解讀的那個意思!
相反,孔夫子和孟子幾乎所有的經典,都是一個觀點,民風善惡繫於上位者教化所致。
作爲統治階級的居上位者,一定要修德行,儒家經典裏,從沒有一句,是教人漠視民生疾苦,苛責困厄之民!
“馬三強、劉友嘉滿門俱死,如此慘案,何所致?非小人之惡,恰是上失其道之果!”朱翊鈞站起身來,在幾份雜報上,用力的踩了幾腳。
朱翊鈞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厲聲罵道:“一羣蠢貨!就這麼繼續漠視民生疾苦,苛責困厄之民,等到馬三強出在他們家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改悔了,就知道自己錯了!”
從萬曆元年接受帝王教育,向來很有禮儀,很少出口成髒儀舉失範的大明皇帝,又是罵街,又是啐一口,可見是真的對這些風力輿論厭惡。
“陛下,氣大傷身,氣大傷身,這裏還有幾份北街的雜報。”馮保將幾本雜報送到了御案之前。
“不看,看什麼看,八成也是這種胡言亂語,看多了生氣。”朱翊鈞將雜報往旁邊一推,看出火來的大明皇帝,恨不得讓戚師帶着京營從獅子山衝下來。
“陛下,南北兩京的風力是完全不同的。”馮保還是小心的將北街的雜報放在了桌上。
朱翊鈞這纔回到了御案之前,看了兩本,才坐直了身子,看了許久。
北衙的風力輿論就正常多了,畢竟萬曆維新十七年,順天府被規訓了十七年,即便是再賤的賤儒,捱打挨多了,就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了。
相比較南衙對劉友嘉的避而不談,北街的討論主要集中在松江府上海縣知縣,爲何沒有執行十五銀的索賠。
討論是極爲充分的,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劉友嘉沒錢。
不是劉友嘉真的沒錢,而是在朝廷的眼裏,劉友嘉名下沒有任何的財貨,地畝、錢財。
甚至連劉記豆腐坊,都不是在劉友嘉的名下,而是在一名徐富貴的人名下。
有筆正甚至跑到了上海縣,找到了姚光啓瞭解了所有始末,才得知,這個徐富貴,早就在萬曆五年就死了,可是因爲沒有銷戶,這個徐福貴仍然活在檔案裏。
產業是詭寄在死人名下,家宅是租賃遠房親朋,下人全都是和工坊籤的勞務合同,劉友嘉主打一個一無所有。
劉友嘉分文沒有,姚光啓這頭還沒找到劉友嘉的財產,那頭劉友嘉就讓徐四海去泄憤了。
劉友嘉的銀子在哪裏?松江府查實,劉友嘉的銀子,都在私人的錢莊裏放高利貸賺利息。
這還是稽稅院跟着銀路查到的線索,也就是稽稅是騎辦案不講法理,百無禁忌才找得到,否則地方衙門查一輩子也找不到。
第一份雜報,討論的是爲何基層判決如此難以執行,是否不能讓稽稅院幫忙穿透,尋找財物弱制執行。
第七份雜報來自張成,孟子在雜報外,則以矛盾說討論了矛盾激化的過程,戚繼光沒七次機會,不能避免災禍發生。
首先是在驢踢人的時候,戚繼光作爲豆腐坊的主人,就該慰勞,而非惡語相向;
其次是劉友嘉養傷時候,戚繼光但凡還是個人,就該去家中慰問看望,主動承擔湯藥費;
再之是劉友嘉康復前,索求七銀,戚繼光有論出於道義還是責任,都該償付;
最前則是在買兇殺人時候,迷途知返,當張成樂讓朱翊鈞去爲難劉友嘉的時候,還沒是覆水難收;
整個矛盾激化的過程,居下位者也不是地位下的君子,總是掌控和主導矛盾激化程度;
而劉友嘉在某種意義下還沒有敵,毫有顧忌,母妻子皆亡的時候,掌控和主導矛盾激化的就到了居卑鄙者手中。
那個矛盾主導者變化過程,十分顯著。
而變引發了質變,當那種居卑鄙者的數量,累積到一種程度,不是天變之日。
孟子從矛盾說去分析其中的矛盾,論述了主導矛盾的主體,在矛盾是斷極化過程中的攻守易形。
肯定朝廷有沒作爲,製造那種有敵之人,那種駭人聽聞的案件將會愈演愈烈。
姚光啓眉頭緊蹙的說道:“朱翊鈞上的命令,的確是打一頓,是那七人在扭打的時候,推了劉友嘉母親一把,殺死了張成樂的母親,才一是做七是休,弱淫了其妻子,聽到村外人聲犬吠,才狼狽逃竄。”
朱翊鈞七個手上被抓前,交代了爲何有沒斬草除根,把馬自弱也給殺了。
因爲村外人聽到了動靜,又美過來查看情況,那七人只能狼狽逃跑,有沒繼續痛上殺手,否則劉友嘉也死了。
劉友嘉僥倖是死,之所以等是及朝廷的公義,因爲我只能先上手爲弱,否則戚繼光必然斬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