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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燈下見江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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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騖清聽着外邊刀叉觸碰的細微聲響,約莫知道,她開始喫東西了。

謝家只有一個被衆人保護的角色,就是四姐,不是他。四姐認爲這裏不像在六國飯店一樣被監聽,想說什麼便說什麼,反倒能解除那些人的戒心。謝騖清不一樣,他所說的每句話,都在心裏走上幾圈,因爲曉得隔線有耳,隔牆同樣有耳。雖然牆外旁聽的人,對他來說還只算個剛長大的女孩子。

“那晚的女孩子是什麼來歷?”謝騁如轉而關心他的風流事,“父親若聽說了,我好知道如何替你討饒。”

“不是很清楚,”他平靜道,如同也在聊着一段露水,“一夜的事,不會有下文。”

“人家若動了真心,再找你,你預備如何辦?”二姐聲音裏,夾雜着擔心。

從這表露的語氣,他明白,那夜遇襲的險情,二姐已知曉了。

他不大在意,說:“在我這裏動真心,都是有來無回。打發得十分乾淨,不值得二姐問。”

“是麼,”謝騁如略安心,“那便好。”

“二姐若關心我,”他說,“不如幫我接一個在天津女孩子,過去的同學,眼下在這裏做醫生。你見過一回,姓秦。”

“那位小姐?”二姐領會他想要找一位醫生上門,柔聲道,“這人我記得,後來單獨找她喝過茶……你啊,該收心了。風流要有度,這個度過了,會惹麻煩的。”

“只是許久未見,難得來天津,聚一回。”他說。

……

同學和姓氏都是隨口講的,重點在醫生。

他受傷的事必須壓下來,若被張揚出去,勢必讓人認爲謝家不過是紙老虎,獨子一入京就差點斃命,那日後全要欺負到謝家頭上,家人再難安寧。

此事沒讓四姐知道,是不想讓她認爲弟弟爲換她走,被困於險境,因此而傷心內疚。所以他瞞了幾日,以送姐登船爲由來了天津,正想晚上找機會尋個醫生,既然二姐先知道了,省下他不少事。

謝騖清掛斷電話,接着翻找籃筐裏的報紙,挑揀了四五份,在手裏掂了掂,最後減成一份。不能讓她坐太久,免得讓監看的人誤會兩人關係親密。

但此刻讓人家走,怕她和小外甥一樣小孩子心性,多心多想。如果只給她一份報,他在一旁陪坐,沒多會兒她必然覺得無趣,主動告辭。

何未在外間,先領悟到電話那頭是他二姐。

再聽,卻更料定,他完全不像謝四小姐說的那麼……純良。

謝騖清拿着份報紙露面,兩人乍一對視,她臉熱起來。人果然不能做偷聽的事,心虛得慌:“我想起來,有兩位客人想換房間,他們這些人喜好不同,房間擺設都要換。還是要去看看,不然定不下心。”

她拿起餐布,認真把茶幾上殘留的水跡擦了:“幫我和你四姐姐解釋。”

全程都是她說,謝騖清看着她說。等她全部說完,他把報紙擱到茶幾上:“我會同她講。”放完,一手斜插在長褲口袋裏,一手替她開了門。

何未從他眼前過,抬眼欲告辭,見他低下頭來瞧自己。

她想了想,說:“晚上有茂叔陪着我和蓮房,不會打擾你。”

本想說你難得來天津,安心和朋友聚,但轉念一想,這不是坐實了自己在外頭聽了全程。當然,她在外聽,他必然知道,人家都沒想着要避諱。

謝騖清不知怎地,被惹得笑了,那雙眼睛直視於她,笑着、低聲說:“好”。

謝騁如顧念弟弟的身體,急着將事辦了。

謝騖清洗完熱水澡,人便來了。他直接穿着白浴袍開門,見走廊燈光照着的一張格外漂亮的女孩子的臉,曉得“老同學”來了,於是問:“二姐派車送你來的?路上可遇到什麼麻煩了。”

“沒什麼,”女孩子以方言,輕柔道,“就是來前喝了兩口酒,怕要借住你這裏一晚。”

他笑而不應,挪開身。

人進來,門落了鎖。

硃紅色窗簾早早被拉上,燈僅有一盞,被他挪到窗邊,不至將人影照到窗簾上。無風吹、無影映的窗簾,靜得讓人心慌,彷彿兩扇高聳的硃紅大門,隨時要被人撞開似的。

女醫生打開手袋,有條不紊掏東西,畢竟臨危受命,又是少將軍受了傷,很快額上便出了汗。方纔她以目診病,他該在發燒。

謝騖清坐進棕紅沙發裏,身子陷在裏頭,靠在那,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大清楚了。他在低暗的黃光裏,感覺一隻手摸上自己額頭,耳邊有女人問,能不能看下傷口。

他拉開浴袍,給對方看。

天黑後,他燒沒退過,怕被人發覺異樣,晚上喝了不少的酒,但意識仍在。他冷靜提醒這個因見到傷口而錯愕的女醫生:“進去換一件睡衣。”在裏屋,早準備好了。

對方應了,換了睡衣出來,見他已拿了一份報紙細讀,是避嫌的做法。

謝家人用的醫生,多少都受過謝家的大恩情,值得信任。這個醫生亦是。她今日初次見這位謝家門內的少將軍。她想到照顧他多年的人給的評價,謝騖清此人少了許多常人應有的情緒,不畏生死便罷了,爲將者當如是。一個戰場上的將軍,不知怒爲何,天大的事,都可雲淡風輕對付過去,天大的仇,也能平靜講述。

人的心湖不見波瀾,自然顯露在面上……眼下便是。

這麼嚇人的傷口,竟像在別人身上,和他無關似的。

他身上有兩處傷,一處在腰上,一處在右上手臂,手臂處的傷深可見骨。這是如何做到不被人察覺,且行動自如的?難道傷慣了,真能麻木?女醫生心驚於此,準備處理傷口。她怕麻藥不管用,主動用家鄉話閒聊,分散他的注意力:“天津這兩日來了許多政商要員,都在這家飯店。”

“我不是第一次處理這個,”他識破醫生的意圖,“無須講話,做正事。”

對方應了,低聲說:“帶來的藥,怕——”

“怕什麼,”他看着報紙說,“死不了。”

***

何未沒騙謝騖清,確有客人要換房。

不過何家每年支付豐厚薪水,僱了專人處理這種事,根本用不到她。

她讓茂叔備下車,出發去法租界。

茂叔放她們在街頭,兩個女孩子走到十字路口的兩層帽子店,天剛黑,帽子店竟打烊了。她今晚來一爲正事,二爲閒事。正事的話,茂叔正在辦,閒事便是給蓮房買帽子。這兩樣事情的時間早算好了,她們至少要逛半小時,茂叔才能回來。她思考着,離這裏不遠,有一家馬聚源,倒也是盛名在外的帽店,只是以男人帽子爲主,女帽的品類不多。

旋轉門旁有個帶半扇玻璃的綠漆木門,沒上鎖,那後頭立着箇中年男人,透過玻璃看到何未和蓮房,把小門拉開條縫:“敢問二位,可是何家的人?”

問得她一怔。

“老闆交待過,讓我在這兒等兩位。香港過來的電話,訂了時間。”

是二叔。她會心一笑。

蓮房受寵若驚,自責說,先生遠在香港談生意,還惦記着這麼件小事。何未笑着推她進去,讓她盡情逛。因二叔給的驚喜,此行在蓮房心裏變得格外隆重。何未爲配合二叔的心意,一鼓作氣買了六頂,都是最時興的下午茶帽和鐘形帽,準備回去給大家分。

帽子不大,盒子卻不小。店員熱情地將六個大盒子摞起來,堆在車上,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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