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徐徐,星光點點。
初夏的夜,微涼。
顧公館後花園一角,蘇淺夏煢煢孑立,安靜凝望天空中的玄月,與這美好的夜色融爲一體。
江凌柯站在她身後,目光癡癡落在她纖細勻稱的背影上。
這一刻的安靜,真的很美好。如果可以,江凌柯願意就這樣看着她,直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天。這個從高中開始便喜歡的女人,似乎總在與他擦肩而過,終究還是越行越遠。
“阿柯,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江凌柯身體微微晃動,朝着那抹背影溫柔一笑。
夏夏,沒有你在,活着就只是活着而已。
“好,你呢?”
蘇淺夏收回悠遠的目光,轉身去看身後的人。她身上依舊披着張鋮豪的西裝,寬大的西裝,一如他的懷抱,似春日般溫暖厚實,又如大海般寬闊無垠。
緩緩抽出一抹笑,蘇淺夏安靜地看着眼前的人,“好。”
簡單的問候,便是相對無言的沉默。七年不見,明明有千言萬語,卻都因爲種種原因,泯滅在一片沉寂中。
“聽雅靜說,這幾個月你去了歐洲,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嗯,開心。去了很多國家,還在法國喫了很多甜點。”
蘇淺夏安靜佇立,抿脣不語。
“你和張鋮豪,真的在一起了?”江凌柯猶豫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問出心中的困惑,“你緊張的時候就會握拳頭,那天在臨港大廈,他抱着你進電梯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你握緊拳頭了。夏夏,你在騙我,對不對?”
蘇淺夏咬脣,身形一顫,心頭酸澀成一片。
連這樣的細節都注意到了麼?
江凌柯,永遠是被蘇淺夏藏在心頭最柔軟處的那人。七年前,如果沒有他,那麼很有可能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即使在,或許也是過着比今天更狼狽的生活。
這個曾經用生命救過她的男人,因爲她,失去了五年的自由,揹負上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直到那晚在臨港大廈,她才從他口中得知,原來,當年在西府路上與蕭厲風的偶遇,並非是一場偶然,而是江凌柯的託付。
江凌柯不僅拯救了她的肉體和靈魂,還給了她五年的庇護,讓她安然成長到能夠獨立高飛的那一天。
面對這樣一個男人,蘇淺夏又如何不愧疚,如何不感激?
可是,他要的東西,她終究是給不了的,更不能給。
七年前,手術室外,宋莉的話還記憶猶新,不斷鞭策着自己。
“小丫頭,以後離阿柯遠一點。你毀了他這一輩子,也讓他走上了一條最辛苦的路。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你要是再敢接近他,我絕對會讓你比死還難過!”
蘇淺夏從來沒有恨過宋莉,反而感激她,因爲她的種種行爲,讓她心中的罪惡感和愧疚稍微得以釋放。
“阿柯,忘了我吧。你爲我做的一切,我會牢牢記在心裏,用一輩子去回憶和懷念。”
江凌柯笑了,笑得有些癲狂,他退後了兩步,癡癡望着眼前的人,喃喃:“爲什麼夏夏,爲什麼你不肯愛我,爲什麼”
“阿柯,雅靜是我的朋友,你們”
“夏夏,只要你現在一句話,我可以馬上說服我爸媽,說服雅靜的爸媽,只要你一句話。”
蘇淺夏無力地搖搖頭,無奈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愛上他了是不是?”江凌柯目光一沉,視線落到蘇淺夏肩頭的那件西裝上。
兩次見面,兩次都看到他給她披上西裝。他不知道蘇淺夏心裏怎麼想,可是同爲男人,他卻看得出張鋮豪心中是有她的。江凌柯可以確定,四月初見到蘇淺夏時,她是故意在做戲給自己看,可是現在,又過了兩個多月,他看着張鋮豪看她的目光越來越溫柔,他也開始懷疑了。
蘇淺夏緩緩搖頭,“阿柯,我現在沒有精力去談戀愛,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找一個愛你的女人,好好生活。不要和雅靜在一起,我不希望看到你們兩個人都不幸福。”
江凌柯笑了,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我怎麼樣才能幸福,你既然不肯給我,我又怎麼幸福。”
“你太偏激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美好的人等着你去遇見,阿柯,相信我,會好的。”
江凌柯望着蘇淺夏殷殷的眼神,輕諷,轉頭看向遠處的夜空,淡淡道:“夏夏,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心所欲的生活。我有我的責任所在。如果說是爲了你,那麼我願意去試一試,我也願意做個不孝子,拋棄責任和家族;可如果不是,那又能怎麼樣呢?夏夏,不僅是我,雅靜也是這樣。我尚且敢爲我的心去努力,可雅靜卻連努力都不願意,只因爲身爲顧家唯一繼承人,肩頭這份沉重的責任。”
“雅靜,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明明知道”
“你也知道,不是嗎?”顧雅靜冷冷打斷沈嫣雲氣急敗壞的話,安靜看着她,“阿風還在乎着她,你也知道,不是嗎?”
“你”沈嫣雲氣的臉色發白,怒氣衝衝地瞪着顧雅靜,“雅靜,你倒是幫我還是幫她!”
顧雅靜拉起她的手,認真道:“嫣雲,我是在幫你們兩人。當初我也想着瞞過去就好了,我也以爲他和淺夏之間已經結束了。可是事實證明不是,不是嗎?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蕭厲風已經知道淺夏回來了,我們誰也不可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該經歷的總是要經歷的,如果他真的不愛你,你以爲和他在一起會幸福嗎?嫣雲,你比我聰明,我說的話對不對,你心中有數。”
沈嫣雲一把甩開她的手,怒目瞪着她,“對什麼對!顧雅靜,你這個懦夫,你自己不敢愛,卻還要阻止我去愛。我告訴你,我沈嫣雲這輩子愛上了蕭厲風,也只會愛他一個。即使他不愛我,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你以爲我不想嗎?”顧雅靜突然就失控了,一把扔開手裏的包包,雙手在空中不斷揮舞,表情猙獰痛苦,似已在崩潰的邊緣,“你以爲我不想嗎!嫣雲,我也想和他在一起,可是能嗎?你是恰巧愛上了一個可以愛的男人纔敢這樣義正言辭,可是我不一樣,他能給我什麼?他連我的身上這件衣服都買不起!你讓我以後怎麼生活?即使我不在乎,我爸媽怎麼可能同意?我受他們庇護了二十多年,我有責任維持這個家族繼續生存!”
沈嫣雲第一次看到顧雅靜這樣失態,有些錯愕,聽着她的話,一時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去愛,嫣雲,不要以爲你很懂愛情,也不是在一起才叫愛情。你那是佔有慾和自尊心在作祟。你以爲你這樣就叫愛他了?你真該看看蘇淺夏當年是怎麼對阿風的。”
沈嫣雲聞言,面色青白一片,冷冷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人,語氣冰涼,“雅靜,我沒有你的覺悟,或許是我運氣好,正如你所說,愛上了我可以愛的人。但也正是因爲如此,我絕對不會輕易放棄,我不想做第二個江凌柯,或者是第二個顧雅靜!”
沈嫣雲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顧雅靜目光悲愴,望着窗外花園內安靜佇立的一男一女,苦澀地笑。
這一夜,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這一夜,被深埋在許多人記憶中的那些人、那些事,又回到了他們的視線中,成爲了無法忽視的存在,攪動着每一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