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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有憾生(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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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正文內容已出走, 如需找回,請在晉江文學城訂閱本文更多章節  這時,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進來報:“侯爺, 天機閣右副都統帶人上門了!”

永寧侯一愣,略帶猶疑道:“請。”

他說完, 又伸手一推奚平肩膀:“進去看看你娘和老太太。”

奚平還沒來得及應聲, 那小廝又道:“尊長特意說了,還要……要見咱家少爺。”

一天之內,兩次被人間行走點名召見,奚平簡直懷疑有人往他們家祖墳裏插了根號炮, 不然哪冒的這麼多青煙?

天機閣第二次上門,味道就有點不對了。

清早態度還很慈祥的趙譽彷彿不認識他了,公事公辦地將他去了哪、見了什麼人、跟誰說了幾句話都一一盤問過來, 讓旁邊一個御林軍事無鉅細地記了,一會兒要對照着挨個找人查證。

那銀腰帶的龐都統雙眼刀子似的,從他身上颳了幾個來回, 好像要將他五臟廟門都剖開審視。

奚少爺是個順毛驢, 不舒服準尥蹶子,尤其這個姓龐的方纔還將他從牆頭上掀下來過——於是他面無表情地以目光回敬, 挑釁似的直視了龐都統的眼。

龐戩被他一瞪, 卻笑了。

這看起來挺不好惹的男人居然長了一對笑眼, 和顏悅色地問道:“世子與那兩位死者熟嗎?”

奚平:“王思篤倒是抬頭不見低頭見,董子瑞不熟。”

“董大人府上的郎君生的豐神俊秀, 在國子監讀書,從不和這些不肖的東西廝混的。”永寧侯適時地插了話,又指着奚平道,“我總說, 但凡這孽障能有人家一分,讓老朽少活幾年都行,誰知……誰知董家竟能遭這種禍事!都說他家大郎今年十拿九穩是要入仙門的……唉,這豈不是要坑死爹孃嗎?”

孽障奚平把眼皮一耷拉,在眼皮遮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

董氏家風清正,董大公子是正人中的君子,從來不到處鬼混……人家只不過在城外養了個“紅顏知己”而已。

說來也巧,一看今年要大選,該紅顏就在年初吹了場風,識相地香消玉殞了。

據說董公子爲了她,可傷心壞了,足足戴了三天的白玉髮簪寄託哀思。

除了日常做作的侯爺,奚平也沒見識過什麼正經嬌花。反正他想不通大活人是怎麼讓一場風吹涼的——金平冬天又不冷。

他倒是覺得另一個版本聽着更可信:據說那紅顏是被一碗打胎的虎狼藥送走的。

不過他聽出他爹這是把他往外摘,便管住了自己的嘴,沒貿然拆臺。

趙譽不動聲色地順着永寧侯的話嘆道:“確實可惜。”

龐戩卻壓根沒聽見似的,仍是盯着奚平,問道:“可否探探世子的脈?”

隨便探,奚平伸出手,心說,還能探出喜脈不成?

兩根佈滿薄繭的手指虛搭在了他脈門上,接着,一股極細的熱流順着經脈流過了他四肢百骸,奚平激靈一下。

永寧侯眼角的笑紋立刻平了,沉聲道:“尊長,我兒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龐戩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年輕人玩心重,沒事老熬夜吧?氣血有些虛。”

侯爺神色微松,卻聽龐戩又說:“不過我也是個半吊子,世子今天畢竟是與一車屍毒擦肩而過,穩妥起見,還是請世子跟我們迴天機閣住上一天,徹底檢查一遍保險。”

這算什麼意思?

是檢查還是調查?請人還是拿人?

侯爺臉色瞬間結了冰:“昨天畫舫渡口,不少人都與屍體打了照面,據我看也都沒什麼事。小兒頑劣,便不去叨……”

奚平幾乎跟他同時開口:“那行吧,什麼時候走?讓帶小廝嗎?”

侯爺:“……”

幾道視線一起落在被永寧侯攔在身後的奚平身上,奚平就跟個聽不懂好賴話的二百五似的,一點也不明白“去天機閣”是什麼意思,還滿不在乎地對侯爺說道:“爹,讓我去唄,我還沒去過天機閣呢。”

“胡鬧!”侯爺轉頭呵斥,“天機閣是玩的地方嗎?”

“住一宿怎麼了,我又不尿炕。”

侯爺氣得鬍子都打了卷。

奚平就說:“我現在一閉眼就想起那僵……那董兄不知道爲什麼衝我拋媚眼,渾身起雞皮疙瘩,晚上睡覺非做噩夢不可。您就讓尊長們把我領走吧,去天機閣沾點仙氣也能壯膽。我帶號鍾過去,保準不給尊長們添麻煩……鋪蓋卷用自己帶嗎,尊長?”

龐戩笑了笑:“總署裏有客房。”

奚平聽了這話,不等侯爺出聲,就擅自一錘定了音:“好嘞,我這就叫人收拾東西去!”

永寧侯府就這麼一根獨苗,打小就是個混不吝,打不服,勸不住,軟硬不喫。

平時侯爺拿着棍棒家法攆他,他願意跑兩圈,那純粹是給他爹面子,順帶幫他老人家活動活動筋骨,真打定什麼主意,誰也管不了。

開口答應完,奚平根本不看侯爺陰如鍋底的老臉,雷厲風行就叫人收拾了行李,樂顛顛地上了天機閣的車。臨走,他還沒心沒肺地從馬車裏探出頭,衝侯爺揮手:“爹,明天晌午我回來喫,給我備點硬貨啊!三殿下那除了湯就是粥,我這一天都沒喫飽!”

要不是有外人在,永寧侯的罵聲大概能響徹菱陽河。

龐戩聽他提及莊王,眼神微閃,笑道:“放心,不會餓着世子的。”

人間行走們帶着火來,挾着風走,只留下一水披甲的御林軍,將丹桂坊圍了個嚴嚴實實,提防再生變故。

南街上,各家都派了膽子大的家僕清掃門前污物,不少人看見天機閣把奚平帶走了。只是大戶人家的下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該裝聾作啞,衆人掃了一眼就立刻低頭,沒人吭聲。

一個不起眼的中年人掃淨自家階梯,撒好符灰,與同伴一起去管家那領了賞錢,自告奮勇要留下當守夜門房。

夜又深了些,南街一片寂靜,間或有守夜的御林軍身上兵與甲輕輕碰一下,“嗆啷”一聲傳出去老遠,又不知驚散了多少人的睡意。

那中年人等到院裏徹底沒了人聲,才從懷中取出一塊木頭的“平安無事”牌。

他細針蘸着水,在木牌上寫道:角宿塔聞喪歌聲,眨眼即至,六人。奚已被帶走。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初學的小孩子。水沾上木牌,卻不往裏滲,等寫完最後一筆,他就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將血珠按在木牌上。剎那間,水字和血跡都被木牌吸了進去,木牌表面光潔如初。

片刻後,木牌上微微一熱,隨後憑空冒出兩個水字,是工整的小楷,明顯出於另一人手,寫道:依計。

這下僕手中不起眼的平安無事牌,居然是一件能和別人通信的仙器!

中年人閉上眼,輕輕吐出口氣,這才抹去木牌上的水珠,重新寫道:三十二兄如願殉道。

他頓了頓,用血將這句話送出去,才又努力穩住顫抖的手指,一筆一劃地在木牌上寫道:大火不走,蟬聲無盡。

木牌沉默片刻,對面的人回:寧死霜頭不違心。

此時,被天機閣帶走的奚平還挺自在。

他在哪都自在,好像天生不知道什麼叫拘謹,在馬車上放肆地打量龐戩——據說天機閣的老大閉關去了,這個右副都統現在統領京畿防務,可是個大人物,平時沒地方參觀去,來都來了,不看白不看。

龐戩端坐時背如鋼槍,一雙搭在膝頭的手骨節突出,纏繞手腕的青筋靜靜地盤着,指尖與掌心都是繭,手背上還有不少陳年的疤,坑坑窪窪的。旁邊趙譽眼觀鼻鼻觀口地坐着,對他態度很是恭敬,一想起趙譽青年面容後面“趙老太爺”的真身,奚平就忍不住琢磨:這龐副都統多大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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