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條是他自己寫的, 清淨道也不是失憶道,周楹能輕易地“想起”自己的意思:如果無心蓮能混進金平城,大搖大擺地到丹桂坊作祟, 金平必定風雨飄搖,奚士庸也必定困住了。
“去”要他留在這裏, 陪侯爺待一會兒。
周楹感覺沒什麼必要, 眼下這戰場上,他一個築基,能做的做完了。
說永寧侯,侯爺雖久站喫力, 卻指揮若定——開明修士與天機閣不,基本是近幾年才入道的,年輕資歷淺, 周楹在旁邊沒吭聲,便理所當然地聽老人家的——侯爺催着嚇壞的號鍾內院看崔夫人……也可能是讓夫人照看他,將奚悅叫來。奚悅身上沒有大傷, 侯爺便朝不遠處的周樨拜了拜, 對奚悅說道:“請四殿下到院裏歇一歇吧,別讓他在大街上……當心點。”
活人和死人安排得井井有條, 周楹看不出侯爺需要誰陪。
不反正他也沒什麼別的, 不趕時間, 開明修士們神來,小心翼翼地跑來問安, 誰來打招呼,周楹就對誰一點頭。
可有可無地,他玩着心魔種,還是停留在了花盆上, 和侯爺一起望向金平上空懸而未決的渺茫天光。
此時,城中蟬蛻級別的靈山輿圖之爭,已經不是築基以下的螻蟻們能看的,林宗儀早撐開了臨時芥子,從丹桂坊望去,天上一片混沌,連風停了。好像永遠矗立在丹桂坊一頭的青龍塔不了,丹桂坊一下變了樣子,天空了一半,不知弦月上天,要往哪裏掛。
扶着家人,在新搬來的藤椅坐下,永寧侯不忍看周楹,有些枯瘦乾燥的手掌輕輕撫摸着轉木的樹苗——不久之前,周楹將轉木盆景送侯府時說,士庸來是個信號,說明靈山已經勢微,正統捉襟肘,抑制不住瘋長的邪祟,以後必多亂,請他準備好。
白令和奚悅這才一起用一記“迷惘劍”在侯府布好了的劍陣。迷惘劍是北歷叛逆瞎狼王的本命劍,劍可撼動別人道心,對方纔那自稱“士庸朋友”的邪祟似乎有奇效……想必侯府這陷阱就是爲他量身定做。
殿下還說,時局至此,該到他築基入道時了,不要告訴小寶,以防他不老實家,節外枝。
入什麼道,他不用說,侯爺已經明白。
“我年輕時想北上,未能成行。”侯爺力有些不足,輕輕地說道,“你母親爲了保住你,決定留下。其實她自小嬌慣養,性情柔弱,那會兒不就是個沒經風雨的小姑娘,我知道她。要是我真下定了決心,強行她帶走,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當時有老母,有弱妻,有了紫衣做藉口,終於還是妥協。我們這一代人的懦弱,讓你們擔了。”
如果身負雙重詛咒的孩子沒出,當年就不會有神識將無渡海一角撕開逃出去,梁宸不會誤入其中,不會走到岔路,輿圖誘惑,轉木沒有重天日的機會……此後種種,一切不會發。
周楹和奚平,一個可能胎死腹中,一個大概會變成北絕山腳下的羊倌,不會迫走向各自孤立無援的“道”,因無罪而在人間服刑。
侯爺的手落在花盆上,忽然發起抖來:“殿下,阿楹啊……你外祖母要是知道,將來泉下……她要怪我的。”
周楹不痛不癢地勸道:“蟬有盡,人有壽,靈山終也有一老。此乃千百年前埋因,如今結果,無論如何,道紛亂也是在劫難逃,不是您一念能改變什麼的,舅舅不必多心。”
說間,奚悅和幾個開明司半仙用符咒將周樨的屍體清理乾淨,受損處仔細縫合好,奚悅將自己身上的寶藍外袍脫下來蓋住他,抬進了侯府院中。
逝者經,者便一起緘默。
周楹出於禮節,目送了他這父異母的親兄弟最後一程,手中玩着那着兇手的心魔種——心魔種裏時與空是虛幻,與外界不一樣,這麼一會兒工夫,濯明已經一次跟着懸無上了三嶽山,一次辜負、背叛。
在那萬花筒一樣的棱鏡幻境裏,他一次開啓了自己處心積慮的復仇。
他報仇的時候能心無旁騖,大仇得報時,他快意到近乎死而無憾,但緊接着,就會從狂喜中跌落,陷入到無休止的絕望中,以至於次瘋狂,次走到絕路……次幻覺中的懸無一句叫走,重複他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