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有種難言的默契,從認識的第一天起。
比如喝酒的時候,只要是他喜歡的酒,通常情況下,便也會是我喜歡的酒;
看書的時候,只要是我喜歡的句子,通常情況下,便也會是他喜歡的句子;穿衣服的時候,不管他穿着什麼樣的衣服,我都覺得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衣服;同樣地,不管我穿什麼樣的衣服,他都通通覺得美麗無比……
所以,當我迷失在那樣一連串突如其來、不合時宜的親吻中,好不容易終於掙扎出來,抬頭看着他,目光閃爍,不知所措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十分明白我的想法,立即準備好了臺階,讓我可以輕鬆落地。
他輕輕鬆開了我的嘴脣,將眼睛看向另外一邊,輕輕噓氣,平定胸中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說:“你方纔很害怕,所以,只是本能地需要獲得某種保護而已!”
很好,正是這一刻在我心頭徘徊不去,準備說出口又有點難以啓齒的話!由他說出來,再好不過!
我遲疑地看着地上昏倒的劉明堂,看到他揮了揮手,說:“放心,我手上有輕重的。”原來是直接用拳頭解決的問題,看來遇到危急情況的時候,還是人體本身自帶的武器最有效率。我當然知道他的拳頭有多厲害,當年一拳就把林江洋打得腹痛了半個多月,含恨多年、念念不已。
然後,他便鬆手放開我,站直身體,掏出手機,十分高效地,瞬間撥出了若干個電話,似乎是分頭安排他的各種助理和祕書去處理各種問題,包括派人來大伯家裏接劉名堂和堂姐,分別送他們到不同的醫院治療;包括安撫劉名堂的親屬和大伯家的鄰居,處理好善後問題,避免這件事情走入司法程序;包括找家政公司來清理大伯家的房子;最後還吩咐了一個什麼人去找一個叫什麼陳莉莉的女子,聽名字,大約就是劉名堂在外面勾搭上的女子……
堂姐原本一直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聽見他提到“陳莉莉”三個字,卻倏然抬起了頭,喃喃地問:“你想幹什麼?”
粱湛斟酌了片刻,看着堂姐,一字一句說:“劉先生在外面欠下了一些外債。債主有些來頭,所以這段時間,他被逼得很厲害。”
堂姐喫了一驚,問:“什麼外債?”
“那位陳莉莉女士原本跟黑道人物有些恩怨!”他略停片刻,看着地上的劉明堂,一字一句說:“她之所以來到這邊,找到劉先生,我猜,有隱身避債的嫌疑!”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說:“如果這件事情不妥善處理,我擔心,後續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堂姐低頭看了劉明堂一眼,眼中透出濃重的荒謬失望不信之意,想了想,抬頭問粱湛:“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
粱湛沒有正面回答,想了想,一字一句說:“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我現在就幫你打發掉那位陳莉莉女士,讓她永遠離開康宜市。”
堂姐問:“你爲什麼要幫我?”
粱湛微微一笑,依然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可以不插手!”
堂姐問:“怎麼打發?”
“要錢給錢,要物給物!”粱湛輕輕嘆氣,說:“這個世界上,完全不被錢財收買打動的人並不多……事實上,我只見過一個!”眼睛看向我,眼中有無奈,有賞識,亦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暗湧的情緒。
回到房間裏,很快便有人陸續來到門口等待粱湛的吩咐。前後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大約這些人原本一直都在附近候着。
我挽着堂姐,輕輕扶她坐上凳子,打來一盆熱水,柔聲說:“姐,我給你擦把臉……”輕輕幫她擦去飛濺到臉上已經凝固的血跡。
粱湛又看了我一眼,忽然也挽起袖子,走到衛生間,打熱水,擰了塊毛巾,走到我面前,一言不發,幫我擦臉擦頭。他手中的毛巾冒着熱氣,沿着我的臉龐和髮絲輕輕落下,輕柔、溫和又帶着某種堅定的力度。從下巴一直擦到額頭;從劉海一直擦到後腦,他忽然又伸手將我攬進懷中,撥開了我腦後的頭髮,輕輕擦拭我的脖頸。
周圍有太多的眼睛盯着,我動了動,想抬頭,卻被他制止了,嘴裏一邊吩咐事情,手上卻不停下,依舊徐徐而溫柔地擦着我的脖頸,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直到有人過來給劉明堂的傷口做了緊急處理,小心地把他抬上擔架,梁湛方纔放開了我,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容,說:“這才漂亮了!”
我抬頭看着他的笑容,想笑,發現依舊很困難,沒有辦法笑得出來。
堂姐似乎死心了,徹底停止了哭泣,看到有人接她去醫院檢查,一言不發就跟着去了。
我扶着堂姐,一路跟着她上了車子,駛出許久,忽然聽她開口,說:“西西,我記得,他以前,好像是你的男朋友?那大歪……”
我抬頭掃了一眼前排的司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想了想,方斟酌着說:“沒有,姐!我沒有男朋友。他們兩個……都不是!”
堂姐轉頭看我,表情明顯不信,遲疑地說:“你們方纔……”
我咬脣,一字一句說:“他有老婆!”
堂姐變了臉色,顯然此時此刻,對於這個問題十分敏感,更加不願相信,我究竟在這件事情當中扮演了一個多麼不光彩的角色。
我抬頭,看着她,微笑,說:“沒事兒的,姐!我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不該做,剛纔真的就是單純嚇到了而已。”
堂姐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抱過我,說:“對不起,西西!這麼多年,一直是你在不停地關顧我們,我們卻從來都沒有真正關心過你。”
我一瞬間覺得從心底深處無可抑制地酸起來,覺得眼淚有種奪眶而出的衝動,深吸了口氣,方用尋常的語氣,一字一句說:“說什麼呢,姐!我從小沒爹疼沒媽管的,還不都是靠着你們拉扯長大……”
仔細做了檢查,堂姐主要還是身子過於單薄,嚴重營養不良,被踢打的地方有多處淤青,卻幸好都沒有損及內臟,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從醫院出來,我把堂姐送上原先那輛車子,正準備跟着她上車,卻看到粱湛從旁邊的一輛車子裏出來,看定我,說:“陪我走走……”
堂姐抬頭看着我,眼中呈現出莫可名狀的擔憂。
我心中也惦記着送堂姐回去,略一躊躇,便又聽他說:“我明天就要去非洲……”
原來他也是明天離開!多少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這一離開,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面。其實仔細想想,朋友之間,散個步、說個話,也真不算什麼。
不,不必刻意逃避,更不必刻意迴避,一切……只爲了一種自然而正常的秩序和關係!
堂姐輕輕伸手拽着我的衣袖,看定我,對我輕輕搖頭。
我想了想,微笑,說:“沒事兒,姐!他不是大灰狼,喫不了我!”
雨已經停了,但無星無月,空氣裏依舊溼氣氤氳。
我倆從醫院側門開始散步,並無固定的目標路線,只是一路徐徐地並肩前行。開初是沉默的,然而走出一段路之後,我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他:“劉明堂的事情,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說:“不過是在經商的過程中間,碰巧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