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媽媽曾經給我喫過一種圓形的綠色小水果,看起來清脆爽口,聞起來淡淡清香,一口咬下去,卻是兩隻眼睛怵然皺起,眼淚迅速地沿着鼻腔漫上來,衝進眼眶,瞬間滿溢。
媽媽說那種水果叫青梅,而我方纔體驗到的味道,叫做——酸!
那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到“酸”的滋味,知道這種感覺,密切關聯着鼻子和眼淚。那一刻的體驗太過強烈,以至於此後的漫長歲月裏,一直以爲這種從味蕾迅速蔓延到眼眶的尖銳滋味,是人的生命和生活中間,最爲強烈的體驗之一。待到漸漸成長,方知道,能夠用舌頭品嚐的東西,都是溫和的東西;能夠用眼淚傳遞的感受,都是表面的感受。那些真正被生活的刀鋒反覆砍琢磨礪鍛造而成的深刻的體悟,反而必定是沉澱在心的深處,欲語還休,抬頭斟酌良久,只得淡淡一句:“天涼好個秋”!
……
我知道終有那麼一日,我會再看見他,或者是在何家某一次的宴席上;或者是在某一個公事公辦的場合中;又或者……就如此時,我需要幫助,而他,便戴着某種天使的光環,不期而至!
生活中,總會有各種各樣的離別,然後,重逢!
只是他,畢竟是他,於我而言,同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是不一樣的。即便他曾經讓我那樣地痛,那樣地絕望,那樣地陷在無邊的黑暗裏找不到方向……他也依然是他,於我而言,同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是絕對絕對不一樣的。
他是世界上與我有最密切關係的男人,是讓我懂得愛,學會愛,迷失沉淪又痛苦掙扎的男人……梁、湛!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看到他,至少目前,不算特別合適吧!
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忘了呢?
畢竟彼此分別的日子還短,纔不過四年!
哲學書籍告訴我們一個原理——當量變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產生質變!
雖然一直也沒有真正忘記,但畢竟日子在一分一秒地繼續。
雖然直到今天也仍然沒有辦法真正忘記,但也許再過一年,甚或,再過一個月,我就已經忘了
呢?也許其實,只要再睡上一覺,睜開眼睛,看到透窗而入的陽光,會心一笑,便可以忘了呢?!
然而,沒有明天,等不到讓我再睡一覺,他便來了,出現在此時、此地、我的面前!
終於又聽到他的聲音,說的還是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見面,他帶我離開會所時的那兩個字:上、車!
爲什麼生活中,總有那麼多的離別,那麼多的重聚,那麼多的場景,那麼多的話語,絲絲縷縷,糾結着回憶?又或者,生活本身就是一出喜怒哀樂頻繁交替的大戲,不停更換演員,演的卻仍然只是鍋碗瓢盆的悲喜。
多年前,他帶着我離開會所,從道旁買下一輛自行車,斜跨車身上,歪一歪腦袋,說:“上車!”
抬頭的剎那,映着月光,看到他,那麼帥!
其實兩個人的感情中間,真的很難找出那麼一個準確的時點,爲“動心”做出準確的註解,但我從小到大見過那麼多的夜,卻唯獨那一刻,才深入肺腑地感覺到了夜的靜、夜的美、夜的好,連空氣都是徐徐流動的,帶着暖暖的花香。
如果一種感受擁有了逆轉歲月,凝結時光的強大功能,那應該,應該就叫做動心了吧?!
心動的時刻太美,牽手的時刻太甜,輾轉於牀第間,烙在身體裏的相思撫慰太多太濃,所以後續,纔會持續不斷感到太強太烈的疼痛!
如果在四年前,那個雨夜過後,立即讓我看到他,我想我會有拎着一把匕首破開他胸膛的衝動,把那顆讓我牽記的心臟給摘出來,仔細地看看,這其間,到底有多少屬於真實,而多少,屬於欺騙!
又或者,如果是在三年前,在離開天津的時候,讓我看到他,我想我會有拎着撐衣杆狠狠敲在他額頭上的衝動,同樣地把他敲出滿臉滿身的鮮血,然後把他的頭腦裏,那些與我無關的記憶,通通刪除!
再或者,那一次,帶着媛媛外出,被困在山坳裏,那個開着飛機從天而降的人,不是金光,而是他,那麼我想,我會奮不顧身地一頭扎進他的懷抱,抱着他大哭一場,繼而抬頭,狠狠地甩他兩個耳光!
然而沒有!
在我痛苦的時候,彷徨的時候,滿心憤懣,擔憂害怕或者心存希冀的時候,都沒有!他沒有出現,始終始終都沒有出現,只留下一千多個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讓我獨自品嚐、獨自體悟!
我曾經在意過很多東西。在意他有家有室而隱瞞於我事實;在意那根隱藏於他事業追求和人生選擇中間的最後底線;在意他輕鬆奪走我的一切而不賦予同等的誠意;甚至在意……當他貫穿我的片刻,心裏是否唯獨有我?
一千多個日子,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其實,真的已經足夠讓我把所有痛苦都重複到深刻,繼而,再把所有不滿提煉成憎怨!
漸漸地,痛苦和憎怨之外,竟還有許多許多的空閒時間,無其他新的痛苦和憎怨可以填補,於是,另外一些場景和畫面,體味和溫度,便開始不知不覺,絲絲滲入……
他從不願幫我搓背,卻喜歡幫我洗頭,坐在浴池裏時,坐在我的身後,倒一捧散着香氣的洗髮露,慢慢揉在我的頭髮上,慢慢讓那些半透明的液體在他的指尖,漸漸變成泡沫。
他說他喜歡看到這樣一種變化——看着一件東西,從一種“固定不變”漸漸轉爲“變化無方”,隱約間,總讓人看到某種閃爍的希望!
浴池很寬大,橙黃色的波磚看起來光潔涼滑,但奇異地,當真坐上去時,卻十分地契合身體,穩定而帶着淡淡溫度。揉搓頭髮的時刻,他的手臂貼在我的背上,一上一下,讓我止不住地,全身上下,酥酥麻麻……總是有種轉身偷襲他的衝動,方一扭臉,卻總是被他毫不遲疑地輕輕推回去。
他從不在水裏侵犯我,一定要用浴巾擦乾彼此身上的每一粒水滴,然後纔在某一個不經意地彎腰扭頭的瞬間,猛地把我撈起來,有時扔上沙發;有時扔上牀鋪;有時就……乾脆直接放倒在厚絨的地毯上。
他時常緊張疲憊,而見到我時,又總喜歡折騰,號稱“以疲解乏”,我聞之無語,卻無奈總是輕易被他挑動慾望,避無可避。每次折騰到精疲力竭時,抬頭對望,看着彼此的大汗淋漓,嗅着空氣裏,彼此深度融合的淡淡氣息,再度靜靜相擁的片刻,總是分外地感覺到彼此迷戀,天地間,漫着某種無聲的甜爽和寧謐。
重新洗好澡,他斜倚牀頭,輕舒手臂,將我輕輕攏在懷裏,輕而溫柔地親吻我的後頸和臉頰,輕而放鬆地同我說話。一般很少說公司的事兒,倒是會跟我說世界上,什麼地方最美,什麼樣的東西最爲好喫。
他抱着我睡時,定必除去彼此間的所有衣物,袒懷相擁,肌膚相觸;無論寒暑,鮮少用空調,被子有滿滿一櫃,各種厚度,但無論如何,總是隻蓋一牀;牀上不能有任何異物,便是電話,也定必收在旁邊的牀頭櫃中;牀單定必是每日一換,一色地上好棉質,一色地純青;枕頭寬大而舒適,比平常人家的約莫要寬出一半有餘,靠上去,感覺就是靠在一堆極致柔軟的鵝毛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