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我們常常把許多許多東西當做目標,比如事業,比如成就,比如別人心目中的肯定,比如……愛情!我們一度以爲自己可以永遠年輕,所以走得匆促揮灑,卻不知人生中,許多東西都可以挽回或者重現,唯獨時間,一旦溜走,便再難回頭。
以學校爲起點,繞了一圈,重新回到學校,換了一個身份,意識上,卻沒有能夠完全地同步邁進。直到某一日,穿着輕鬆的運動鞋,咖啡色小裙子走進教室,陡然發現眼前開口叫我老師的人,居然跟我一般的穿着打扮。那一分鐘的驚悚,簡直可以跟小時候第一次在內褲中發現鮮血,以爲自己受傷將死的恐怖事件媲美,讓人由內而外地深度震動。
下課,立即匆匆跑回宿舍,對着鏡子,一遍又一遍地仔細對照,確認自己臉上尚未出現皺紋,臉頰也依然紅潤飽滿,卻終究是急急地脫掉了那條咖啡色小裙子,多少有些憂鬱地意識到,恐怕今後,再不能如同過去一般,自由隨意地把許多衣服套在身上招搖過市。時間的輪廓和形狀,像是某種無法觸摸的立體畫面,帶着許多足以讓心胸酸脹不已的東西,無聲無息,繞在指間……難言的遺憾。
小的時候,最喜歡喫結婚宴,每次看到穿婚紗的新娘子,都覺得世上最美麗的人莫過於此。不知哪一天開始,“結婚”兩個字卻突然開始像催命的符咒一般,時時刻刻漫在耳邊,而其實無論我老孃嘮叨多久,又或者大歪的親戚朋友或明或暗帶來多少提示,都不若真真切切看到自己身邊的人披上婚紗那樣來得直接震撼。
有一日,我和大歪在宿舍裏煮火鍋,看《蝸居》,邊看邊感慨,現實白領們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到底掩蓋了多少難言的窘迫和尷尬,忽然接到一通電話。
真是重磅炸彈啊……我親愛的章靈娟同學準備結婚了,請我當伴娘!
章靈娟的先生……該如何形容呢?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真的以爲是見到了她的父親。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矮胖男人,穿着筆挺的西服,站着不動時倒是煞有介事,但只要一行動,舉手投足間便充滿了無法遮掩的鄉土氣息,笑容十分燦爛,與人握手的時候,姿態十分謙卑,指上配着好幾枚青翠欲滴的翡翠戒箍,手袖揚起,露出一塊超豪華的勞力士手錶——聽了介紹,才知道這位名叫方宏志的先生,是一個富有的山西煤窯主,擁有不少的資產,最近開始轉型投資房地產,正在首都四處活動,結果邂逅嫵媚嬌豔的售樓小姐章靈娟。
娟娟愛嫁什麼人,我自然是沒有絲毫插嘴餘地的,只是,在一起喫過飯,終於得到機會同娟娟單獨說話時,我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憋不住問她:“你原先那個男朋友……?”
“早分手了!”章靈娟無所謂地聳肩。“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一個月也買不了一平米的房。他倒是想要我等,可等到什麼時候呢?十年?二十年?等到我人老珠黃,一錢不值,終於可以抱着一把兩居室的鑰匙嚎啕大哭?”
“其實租房也無所謂啊……我不也住着學校的週轉房?”我多少還是有些感慨,腦海裏盤旋出那個衝到我們宿舍跺下指頭的男孩的模樣。坦白說,因爲娟娟長相嬌豔,頗招男孩子喜歡,當年她那兩個男朋友,長相都相當不錯。
“不止是房子!”章靈娟搖頭:“我需要的東西太多,而奮鬥又太艱難。我只願坐享其成,而方宏志能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就這麼簡單!”她一邊小口地舔着杯子裏的冰激凌,一邊說:“你也知道,我家境十分普通,大學期間也沒怎麼好好學習,讀書的時候沒感覺,出來才知道艱難。走到哪裏都碰壁,感覺誰都可以踩你幾腳……我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年輕和姿色了,如果不能憑藉婚姻改變地位,就真的是一無所有了!”她笑一笑:“漂泊這麼多年,我都快絕望了,幸好遇到老方!”
人各有志,況且她想得如此清楚,我無話可說,微笑岔開了話題:“打算到哪裏度蜜月?”
“去看看自由女神……”章靈娟笑:“你在美國讀書,感覺應該不錯吧?”
“也就那樣!”我輕輕取過紙巾擦嘴,笑:“這個世界實在標準化得厲害,去到那邊,我們自己開伙,超市裏購物,東西也差不多;逛商場,很多品牌耳熟能詳;風景、民俗固然有些特色,看過了,也就那麼回事兒!”
“我聽說……你跟大歪……”章靈娟笑得有幾分詭祕。
“這幾年,我們結伴留學!”我坦然微笑。
她呵呵笑起來,說:“難怪明蘭幾年不理我了!堂堂部長千金,臨畢業了,被你撬了男朋友,一定是覺得無臉見人的……”
“你從哪裏聽到的消息?”我忽然覺得頭疼——消息怎會是以這樣一種姿態在傳播?
“大家不都這麼說嗎?都說大四畢業前夕,你忽然變得十分囂張,公然同大歪出雙入對,逼得明蘭沒臉在學校露面。更何況,畢業典禮上,你倆那麼明顯地互相裝作看不見……”她又是呵呵笑:“其實無所謂,我早知道你暗戀姜俊偉,暗戀多年,終有一天變成明戀,也是好事。況且,你也有囂張的資本。斯坦福哦,幾年都不出一個呢!”
冤枉啊……
我鬱悶得直想吐血,欲待聲辯,發現根本無從辯起,只好求饒地說:“這些事情,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楚。你還是趁早跟我說說,當伴娘要幹些什麼吧,免得到時候出洋相,給你丟人……”努力地回憶畢業典禮的情形,卻終是有些模糊,不甚明朗。
病早已好了,只是無論如何回憶,中間總有一些空白。比如,那個雨夜,我到底是如何離開的何媛媛家,又究竟進行過哪些治療,完全沒有印象。
又比如,我畢業前的最後兩個月裏,到底見過些什麼人,說過些什麼話……老實說,我至今不能完全分辨清楚,只不過,都是些不甚愉快的事情,也沒有必要非得分個一清二楚。
正在低頭思索,又聽到章靈娟呵呵笑着說:“你那個時候偷偷織圍巾,就是送給姜俊偉吧?我跟明蘭早發現了,猜了好久,不知道你打算送給誰。”
我倏然抬頭,皺眉:“圍巾……?”
“藍白相間的圍巾,尾端是一隻小考拉熊沒錯吧?”章靈娟笑着說:“我一進學校就看出來你喜歡姜俊偉,所以那時都覺得奇怪,怎麼你辛苦半天,反倒是他倆好上了!”
我沒心情聽她調笑,急急地問:“你確定明蘭知道那條圍巾是我織的?”
“是啊!”章靈娟笑:“你天天半夜摸黑打電筒織,然後藏在被子裏,明蘭早發現了。有一天你出去了,明蘭便拉我一起翻看……”
我覺得頭腦嗡嗡作響,彷彿被一堆蜜蜂盤旋縈繞,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大姐,你要想順利結婚,就別老扯這些題外的話了……”覺得自己心慌得厲害。
明蘭竟然知道那條圍巾是我織的?
這麼說,那一次,她之所以當着我的面叫大歪攪碎圍巾,竟然是、竟然是……雖然多年沒有同明蘭聯絡過,但在我心裏,畢竟一直把她視作最爲重要的朋友之一;雖然因爲rt投資計劃的緣故,我有種無法言述的傷心和失望,立志同過去告別,但在心底深處,也畢竟對同窗多年的美好歲月有着難以割捨的牽掛和寄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