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裏看過花燈,放過煙火,喫過團年飯,一起熱熱鬧鬧地迎來了春天的腳步,全家人便呼啦一下散開了,各司其職,各顯其能,紛紛奔走在“嫁堂姐”的康莊大道上。
我是堂姐的女伴兒,專職陪伴堂姐打理一切有關新房的細節。
新房是兩家老人湊首付買的一套按揭商品房,房間裏鋪了強化木地板。我看堂姐不辭辛勞地跪在地上,拿着抹布,把每一條地板都仔細地擦了又擦,擦得光亮如鏡,微笑,心想,這便是生活了,即便每天都會染上塵埃,但只要你用心打理,用心擦拭,便總能擦出希望的光彩。
大伯和大伯母人緣兒好,堂姐的婚禮很隆重,裏三層外三層地堆滿了人。我當她的伴娘,端着滿滿一托盤的玫瑰花瓣,笑吟吟地跟在她的身後。
下午六點的時候,婚禮進行曲終於如期響起。我跟着堂姐走進大廳,抓起玫瑰花瓣,一把一把高高拋向空中,遠遠便看到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廳堂盡頭的壽凳上,滿臉都是笑容。
按照我們市的規矩,新娘第一個程序是給自己的父母敬茶道別,以示“出嫁”之意。我看到堂姐走到大伯母身前,端起了茶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媽”。大伯母站起來,似乎想說話,但身子忽然歪了歪,“砰”地一下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四周暴起了一陣驚呼,堂姐一瞬間便嚇哭了。我愣了愣,趕緊飛步搶到了大伯母身邊,阻止了周圍的人抱她,掏出手機,撥打120……
醫生說,堂姐婚禮那天,大伯母是太興奮了,引發了腦溢血,與此同時,她原本便患有輕微的心臟病,伴着這次腦溢血的突然發作,心臟病也進一步加劇了,整整搶救了兩天兩夜才勉強脫離了危險,但後續還需要進行幾次大的手術。
我和堂姐也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醫院守了整整兩天兩夜。堂姐剛剛新婚,逢此劇變,失了主張,整天哀哀哭泣。幸好堂姐夫人雖老實,辦起事情來還算利落,讓大伯專心於醫院,他獨力處置婚禮的善後問題。
大伯忙出忙進,一下子彷彿蒼老了十歲。
第三天早上,醫生查房過後,大伯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找到我,跟我說,這次堂姐結婚,他們已經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銀行裏還有無數的貸款需要償還。他問了醫生,保守估計,大伯母後續的手術治療費用至少還需要五萬元,問我能不能給爸爸媽媽打電話暫借一下。
我愣愣地聽着,愣愣地看着他,許久,微笑着說:“大伯,您放心。這筆錢,我來想辦法……”在年少的歲月裏,我承蒙他們照顧,如今,我想,該是我償還的時候了!
話雖如此,當我一個人坐在涼滑如水的草地上時,依然沒有絲毫頭緒,不知道究竟該從哪裏着手。
我只是個學生,是個勉強靠打工維生的學生,而爸爸媽媽……如果,如果他們真的有錢,又豈會年復一年,眼睜睜地看着我——他們唯一的女兒,就那樣,無奈地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
我掏出電話,握在手裏,握了很久,終於還是撥通了金光的電話。
我無心寒暄,直接問他,能不能幫我推薦一個可以預支五萬元薪水的工作,不管多苦多難,要簽下多長時間的賣身契,我都願意幹。
金光一愣,問我出了什麼事兒,我簡單地說了一下大伯母生病住院,需要用錢。
他說:“要得急是吧?那我先打給你。至於工作的事兒,我慢慢幫你想辦法……”
我一瞬間愣住了!
說真的,這段時間,雖說跟金光頗有幾分交情,相處融洽,但畢竟稱不得莫逆,而大家也都是各自爲生計奔波,誰也沒有天生便應該幫助誰,借錢這種事情,擱誰身上都爲難。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其實我的心裏完全沒底,不過是抱着“死馬當作活馬醫”,姑且一試的心態,從沒預期過成功,萬萬料不到……
我的金大哥喲,竟然完全不考慮我的償債能力,就這麼輕輕鬆鬆地,一口答應借錢給我!
我不懂得要用什麼樣的語言才能恰如其分地表達我的感謝,想了想,微笑着說:“哥,喜歡喫什麼呢?我學着做……”
我這一說,他又得意了,立即龍蝦、鵝肝、大黃魚地報上了一大堆。
我不知不覺笑起來,說:“行,行,沒問題,只要你買好了材料,我一準兒給你做出來……”
五萬塊錢有了着落,大伯母的病情也還暫時穩定,我總算鬆了口氣,這纔得到機會,回家好好睡了一覺。
第二天中午,大歪提了花籃來醫院看大伯母,待客套完了,我送他出門,他微微一笑,說:“魯西,真難得見你一次不捱罵的……”
我一拳揮過去,說:“不打不罵皮癢了是吧?”想了想,真覺得奇怪,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懶得專門擺出某種造型,或者專門採用某種態度,專門花心思去對付他?
他笑嘻嘻地躲了過去,說:“我真不懂,明蘭怎麼會是你的好朋友!”言下之意,他家明蘭溫柔似水,跟我這樣的母老虎原該是見面便繞道,老死不相往來的。
我瞪他一眼,說:“這才叫生物之間的共融互補性……”
大歪問我是否喫過飯了,我說沒有,他便一力要請我出去喫飯,說明蘭遠程吩咐了,勒令他好好照顧我!
以往,對於這種提議,我當然是毫不猶豫地一口拒絕,可這段時間,我明顯不對勁兒,忽然覺得,跟他喫飯就喫飯,沒什麼大不了,當即笑嘻嘻地說:“真要請我是吧,那我就不客氣,獅子大開口了啊!” 記起多年前,我第一次留意到他,大致便是在康輝中學旁邊,某個種滿梧桐樹的小巷子裏。巷子口上,有家“梧桐居”,他們一幫男孩子踢完足球之後,總喜歡進去搓一頓。
那個時候,因爲他經常、經常地出現在那裏,於是,我便也理所當然地,經常、經常地路過那裏;經常、經常裝作很無意地向裏面瞟上一眼……這麼一想,立即湧起了強烈的衝動,說:“我要去梧桐居!”
大歪果然是熟門熟路,進了“梧桐居”,張口便點招牌菜,很快便點了滿滿一桌,十分熱絡地招呼我。
我抬頭,看到對面男孩兒神采飛揚的模樣,忽地有些感慨。
我曾經期盼過多少年的畫面啊……
那時節,每次路過“梧桐居”,都恨不能坐在他對面的人是我,以爲,只要有朝一日,我坐在了他的對面,便算是徹底抓住了他!如今,我真的坐到了他的對面,卻是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清晰地意識到:一切都過去了!
那個卑微的、怯懦的、只懂得縮在暗角裏悄悄“偷窺”他的魯西,不復存在了!
我不知道是何時起的變化,是從抓到他和明蘭手牽手的那一刻;還是看到他舉起剪刀,對着圍巾狠狠攪下……又或者,只是一個純粹與他無關的平安夜、一朵無聲綻放在空氣裏的小小的燭花……我忽然發現,這段時間,我真的沒有花費過任何心思關注他、留意他,甚至……很少想到他!
心裏的重負一朝放下,腦海裏,各種往事歷歷在目。
我轉着手裏的一個茶杯,斜着窗外的梧桐,微笑問他:“還記得嗎?初中的時候,你們踢足球,有多少次,球都穿過圍牆飛出來,飛到這個梧桐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