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的話在張合的心中激起了層層巨浪,袁紹確實不把自己當回事,自己立下的戰功也被顏、文二人的勢力掩蓋,一直以來都不得志。看着郭嘉離去的背影,張合握緊手中寶劍,自己現在畢竟袁紹部下,以這種理由易主終究不是忠義之士所爲……張合倚劍默默站在隨自己一路征戰的戰馬旁,心中千愁萬緒徒化爲一聲長嘆。
且說就在郭嘉準備離開袁營之時,另一人也已經從陳留出發,一路風塵僕僕奔赴鄴城。
這個人就是荀彧。
荀彧是去找郭嘉的,而郭嘉的才能荀彧最清楚不過。郭嘉當年在穎陰居住過一段時間,行爲不羈,機智過人,與一般儒生有明顯分別。荀彧是當地人才俊傑,口碑甚好,卻也不得不佩服這位姓郭的小弟。穎川穎陰郡的荀家家室顯赫,荀彧所與交往的都是當地名士,爲一方俊才,即使娶了宦官的女兒也無人譏諷議論。
而這是卻荀彧最不願意提及之事。
荀彧是漢室忠臣,立志驅除那些窺視江山的豺狼虎豹,匡復大漢江山,輔明主成霸王之業。但他內心深知宦官專權是漢室走向衰敗的重大原因,自己也不是沒有感嘆過若是生於治世,輔佐賢明君主興天下,或是在那亂世走向終結之日,獻奇謀險計。
但是事實就是如此,他娶了宦官的女兒。妻子唐氏是一名知書達理的賢惠女子,容貌也算是端莊得體,但是他還是無法發自內心接受她。每當他面對她之時,他看到的不是女子溫柔的微笑,而是宦官一手覆我大喊江山的奸佞!他知道如此確實委屈了這女子,所有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她也是最無辜的受害者。但他還是做不到……
第二年,荀彧娶了一房小妾,但他也並不是因爲愛她,而是他實在是無法逃避那心靈最深處的譴責與掙扎。不過他卻從來沒有想過休掉自己的髮妻。因爲每次看到她時,他都會想到自己當年的躊躇滿志,想到自己爲自己制定的目標——興復那風雨飄搖的漢室江山。
荀彧也深深明白,奉孝和自己不同。奉孝並沒有被心靈上的枷鎖禁錮。當年郭嘉曾經問過自己的志向時,他躊躇滿志道:“爲匡復漢室江山而鞠躬盡瘁。”這個永遠懷於內心的答案荀彧想都不想便脫口而出。然而沒有荀彧想象的那般慷慨激昂,郭嘉只是看着遠處的天空,淡淡地“哦”了一聲。荀彧當時便很是疑惑,這個看似意氣風發的青年爲自己定的志向到底是什麼呢?
郭嘉的眼神飄忽,遼遠的目光眺望着回北的那一羣歸雁,不知思緒又飄向了何方。那一刻,荀彧有一種預感。郭嘉其實已經和自己分道揚鑣了。在他離開穎川的那一年,郭嘉只有十九歲。那日他送自己到城門口時,一改往日的放浪形骸,變得格外沉鬱而莊重,他拱手與自己惜別。口中所說的,依稀是當時友人離別時最正式的道別詞。
那一刻,荀彧便深知,郭嘉他也許是再也抓不住了。他像一片隨風即逝的落葉,又像黎明來臨前最後的一絲澄澈的月光。那日他返鄉穎陰正是爲尋郭嘉,哪知此時的郭嘉早已回了陽翟老家下葬父母,而此後也一直留在那裏隱居。荀彧又一路趕往陽翟,時間已所剩不多,卻偏偏沒有尋到郭嘉,只遇見一容顏清麗的神祕女子,而此女對郭嘉行蹤卻一無所知,無奈他只好再次無功而返。現在郭嘉在袁紹那裏也有些時日了,想必早該看出袁紹不是他輔佐的對象,但是荀彧卻沒有完全把握說服郭嘉投奔曹操。這一次,他冒險來到鄴城尋他卻還有一個令人悲傷的消息相告——
戲志才的死。
辭別了張合,郭嘉和郭圖再次拜會了顏良文醜二位將軍。文醜的傷勢無大礙,只是罵罵咧咧地抱怨着剛剛的失誤,抱怨這兩戰打得真不夠痛快,以文醜的性格,也只有和他硬碰硬鐵錘敲榔頭似的的攻擊才能讓他找到快感。
到底是匹夫之勇。郭嘉不屑地想。
話說顏良早就看這個張合不順眼。比文醜多了份心計,顏良他畢竟算是張合的頂頭上司,卻一直拿他所帶兵士沒辦法,雖說表面上都在袁紹手下共事,但遠近之分已是十分明顯。看到郭嘉郭圖前來辭別,顏良也只是做了做表面功夫。
“奉孝老弟啊,你適才對張合所說實在是……”郭圖支吾了半天,想不到個合適的詞彙。
“給我。”郭嘉打斷郭圖的話,瞥了他一眼,直接攤開右手。
“奉孝有事乎?”
“扇子啊。”郭嘉笑道,心想,這個老狐狸郭圖倒在我面前裝起傻了。
“……”郭圖是個講究人,願賭服輸這道理再清楚不過了,無奈只好撇撇嘴,乖乖地將扇子交道郭嘉手上。“唉,老夫竟然失策了……”
“公則兄何必如此沮喪呢,畢竟幫了嘉一個大忙,嘉自然少不了還禮……”郭嘉見郭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禁安慰說道。
郭圖一聽立馬來了精神道:“奉孝此話怎講?”
就算沒有這個賭郭嘉也想和郭圖一敘,來鄴城這些時日,自己這個老朋友也算幫了不少忙,而今天,也許就是郭嘉留在鄴城的最後一個晚上。
已經記不得這是來鄴城後的第幾場醉了,杯中清冽的酒水映照出郭嘉似醉非醉的神情,只見杯中影微笑說道:“公則兄,你已經醉了。”
郭嘉手握郭圖的羽扇,邊漫不經心地搖晃,邊回憶着潁川的種種過往。當日嬉笑伴讀,而今卻即將分道揚鑣,曾經的好友也難免會戰場上見……郭圖雖好溜鬚拍馬,還有些小肚雞腸,但對朋友公則兄,今日一別他日若能再會,你還是我郭奉孝的摯友……
臨走時,郭嘉把醉醺醺的郭圖扶上車,郭圖拉着他的手大笑道:
“哈哈——不愧是奉孝老弟,出手如此大方!你我改日再敘!哈哈哈!”
看着郭圖所乘之車漸漸遠去,消失在燈火闌珊中,郭嘉心想:這哪還有什麼改日啊。伴着夜色往家中漫步,郭嘉一把將從郭圖手中賭來的羽扇扔進河裏。
正如郭嘉所料,荀彧必定會在自己出走之前來訪。
“文若兄!真是稀客,恕奉孝未能遠迎!”郭嘉滿臉堆笑快步出迎荀彧。不是我接郭嘉的短,這傢伙剛剛明明還睡得舒坦,賴着牀幹叫叫不醒,待我報出荀彧的名號,這才立馬起身出迎。
可喜的是荀彧深知郭嘉平日散漫,完全不買郭嘉的帳,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
郭嘉知道自己得罪了人,笑得有些尷尬道:“知我者文若也,奉孝昨日因事耽擱,歸家實在有些晚……”郭嘉不好意思撓頭笑笑,卻毫無羞愧之意。
見郭嘉軟下來,荀彧這才嚴肅開口道:“奉孝啊,雖說你如今年輕氣盛,但若是過了而立之年只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所以聽彧一言,切莫再貪圖那些個……”荀彧看了站在旁邊的我一眼,不再揭郭嘉老底。
“文若兄所言既是,嘉今後一定注意。不過文若兄此番前來不只是爲和嘉敘舊吧?”郭嘉在荀彧對面的席上跪坐下來。郭嘉這人平日隨性,經常支着一條腿半倒着坐。在現在這種坐法很常見,但在那時卻是“坐沒坐像”,而當談及正事或是他感興趣的事時,就是私下見面他也直了身子,老老實實跪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