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內家拳的核心
後半夜的時候,外面起風了,清冷的夜風颳過樹林發出尖銳的響聲,就好像是夜梟嗚嗚的叫,間或又夾雜着樹枝折斷墜落的聲音,寂靜中傳的好遠好遠。
凌晨三點多鐘,剛剛靠着沙發上沒有休息多長時間的王越,準時的睜開來眼睛。長時間以來養成的習慣,是很難改掉的,除了那一次重傷在蘇家時,王越幾乎每天早上都要進行幾個小時的晨練,雷打不動。
先把蘇明秋針對他身體專門配置的藥膳湯劑,從特製的保鮮箱隔層裏拿出一袋,空腹喝了,王越又側着耳朵聽了一下,隔着十幾米遠的一面牆,裏面隱隱傳出蘇水嫣和夏春雨的呼吸聲,很放鬆也很輕緩,顯然是正睡得深沉。
繞着屋子走過一圈,在每一扇窗戶的死角處,側身撩開一線窗簾,往外面看了一會兒,見沒什麼動靜,便又走回到房間的中央,前腳一踏,後腳一跟,雙手頓時外撐,做了一個從上往下弧形下拋的動作。
隨即,雙目突然一瞪,眼光如電,右腳腳掌輕輕抬起三寸,腳跟離地就落,整個人瞬間就從一種周身放鬆的狀態,晉入了精氣神高度集中的境界,手腳齊齊往下一落,頸背立刻先收後放,明顯就看到他頸背之間猛一伸縮,下一刻地面砰的一聲輕響,厚厚毛毯下的地板頓時震盪如波。
連帶着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筋骨,皮肉都隨之震動起來,四肢百骸的關節噼裏啪啦響成一片,炒豆子一樣,一直把這股震動的勁兒傳到手指尖。
這一招“金雞抖翎”本來是蘇家六合拳中的一把重拳,兩手臂借周身之力,三節吞吐,驟然一抖,內震外彈,練得時候可以活動氣血達於末梢,就算不用來打人,也是盤活筋骨,催動氣血最好的方法之一。
尤其是像現在這種情況,凌晨三點多鐘,裏面蘇水嫣兩個女人還在睡覺,王越給人當保鏢又不能像平時一樣出去練拳,想怎麼練就怎麼練,就連熱身運動都不好弄出太大的動靜來。
王越雖然練拳的時間不長,平時練習也只練了劈、崩、鑽、炮、橫的五行拳,並不怎麼練習六合拳中的特殊打法,但同樣是一招“金雞抖翎”,卻也絕非蘇家一門獨有,就如同褚衛的鶴形裏,這招的發力便是典型的宗身用勁兒,又叫“白鶴振翅”,“狗宗身”。還有財叔的虎拳裏也有類似的招數,可以震動氣血,鍛鍊筋骨。
招式雖然還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但拳理卻大同小異。他之前和財叔搭手,事後便用心琢磨了一下虎拳的發力手法和技巧,雖然只是個皮毛,用在實戰還有些粗糲,但拿來和自己的拳法相互印證一下,取長補短,卻也不無助益。
外家拳練功,筋骨齊動,以聲壯氣。
內家拳練功,意在拳先,以氣壯聲。
雖然已經暫時離開了坎大哈城,但王越練習內家拳的心思卻更加熾烈難當,他回想起當時和蘇明秋第一次見面雙方打得興起連連硬拼的時候,對方一鼓作氣,震得自己四肢痠麻,渾身無力,在那股力道震動之下,攻擊越強,受到的反擊就越強。
同樣是一股剛猛的力量,但內家拳在發力的時候卻是先柔後剛,隨後纔剛柔並濟,卸一下,打一下,突然就領悟了其中“運勁成圓”的幾分奧妙。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同一時間,他又想起了六合拳中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
劈生鑽,鑽生崩,崩生炮,炮生橫,橫生劈,內應五臟運化,外顯五行殺機,這五拳練到了家,就是一個大循環,內家真勁滲透到五臟之間,生息相通,無形中就和陰符七術中練氣的法門五龍盛神法暗暗相合。這纔是拳術養生的道理所在。
站在原地仰頭想了好半天,王越忽然把虎口撐得渾圓,周身上下似松未松,隨隨便便站了個三七夾剪歩的架子,膝蓋朝前微微一頂,就藉着客廳裏面小夜燈的黯淡光芒打起了拳。劈、崩、鑽、炮、橫這五把拳的拳架子,此時被他信手拈來,也沒有一定的路數,只隨了心意,天馬行空般的一遍遍打下去。
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章法,也不講究發力運勁,就像是大清早在公園裏練拳健身的老頭老太太一樣,想到哪裏打到哪裏,怎麼舒服就怎麼打。
但是這樣一種練法,卻在王越打拳時,慢慢的慢慢的,越來越顯現出一種特別的韻味。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第三十遍後,才赫然覺察整個大廳裏的氣流都在隨着他的身形拳法不斷變化。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變成了流水一樣,綿密細緻,生生不息,明明是流動起來形成的風,卻始終無法自由的逸散出去,只隨着王越的拳頭把他整個身體都裹了起來。
以至於,他的拳頭越到後來,沒打出一拳時,速度都慢的如同老牛破車一樣。同樣是一招劈拳,從一開始時的輕若無物,到現在卻彷彿在他的手上壓了幾百上千斤的重物,只能一寸一寸的向下落。
“莫散亂,須安恬,溫養得汞性兒圓,等待他鉛花現。”
打着打着,王越心思就又是一動,腦海裏莫名其妙的閃過這麼一句話來。
而這句話,本來是國內歷史上一位武學大宗師所著《蟄龍吟》中的一句,講述動靜,鉛汞,是道家修煉內丹術中的道理。但卻被蘇明秋拿來給王越解釋拳法中打磨“性命”和“陰陽”的功夫。
在道家典籍中,鉛汞二字比比皆是,說的簡單點,所謂的鉛指的就是“命”,所謂的汞指的就是“性”,把鉛汞合在一起便是性命雙修。
把這句話引申到拳法理論裏,意思說的就是要在練拳中,“要以靜而求動”,“以柔而用剛”,“以緩而用疾”,最忌諱的就是心猿意馬,思緒散亂。要靜下來,然後隨着拳架子的施展,在靜中求動,打磨命性。
王越練得渾然忘我,每一拳打出去,渾身上下腳踝,膝蓋,腰胯,脊椎全都隨之而動,一動皆動,雖然到了後來出拳收拳的動作都慢到了極點,可他渾身上下的皮膚毛孔卻隨着呼吸節奏,一張一合,一吞一吐,就好像在身體外面張開了無數的小嘴兒。
一拳劈出時,鼻中長呼一口大氣,毛孔也隨之一鬆一張,發出嗤嗤嗤嗤的輕微氣流噴濺聲,似乎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大氣球,胸腹脊背倏忽一收向裏就裹,緊跟着再把拳一收,一口氣從口吞入小腹,全身毛孔頓時鼓起一顆顆豆大的疙瘩,閉合森嚴,鼓盪的青筋外露,渾身膚色都爲之一變。
“噓!”
“籲!”
一聲聲悠長有力的呼吸聲不斷的從王越口鼻中傳出來,聲息熾烈,如同象吶長嘶,吞吐之間,拳出拳入。
隨着呼吸聲的逐漸增大,他身外環繞的氣流也越來越厚重。
到了最後,每一次出拳時,毛孔翕張,就會發出嘶嘶的響聲,如同窗外的夜風呼號。
如果這時候能有人在一旁看他練拳,肯定會驚訝的發現,王越身體外面已經被氣流牢牢的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球體,空氣流動,波紋盪漾的像是水波一樣。
那是氣流在運動中受到強大的外力牽引和束縛,以至於無法逸散出去的一種現象。就比如自然界裏的龍捲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