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東方纔剛剛露出微弱的灰白,黑夜的強盛氣勢還沒有消弱,濃暗的天幕上,倦怠的星星,依然隱隱約約散綴着。此時此刻的開封城,儘管還沉睡在夢鄉之中,可劉家酮茂典的後院裏,早已是燭火高照。因爲青霞和劉耀德,正準備分別赴廣西和杭州。
在別家的宅邸,都是男人高高在上,一切事項是女人不敢執拗男人,可劉耀德在青霞面前,當青霞固執己見的時候,他劉耀德不得不甘拜下風,去順着青霞的意行事。儘管他心裏一萬個不願意青霞爲他生意上的事而操心勞神,可青霞意志已決,只得讓她帶着淑女赴遙遠偏僻的邊陲廣西。
因爲擔心牽掛青霞的安全,劉耀德挑選了三十多個最忠良睿智的侍衛,跟隨青霞赴廣西,這其中也包括徐總掌櫃、淑女和劉鐵。但青霞深知劉鐵的忠厚溫良,決意要讓劉鐵隨耀德赴杭州。因爲這樣,她纔可以在去廣西的這段時日裏,減少些對丈夫的擔心和牽掛。當初她出嫁的時候,父親因爲疼愛她這個末滴溜女兒,才把劉鐵賠送了過來;現在,又因爲她擔心日夜操勞,疲憊不堪又焦慮牽掛她的丈夫,才決意讓劉鐵寸步不離丈夫的左右。耀德也深知青霞的泰山脾氣,不想在這種時候再與她有絲毫的口舌之爭,只得無可奈何地把劉鐵留在身邊。
儘管劉耀德爲青霞安排的萬無一失,可當他扶着女扮男裝的青霞坐上青蓬布馬車的時候,心中的歉悔恨,交織錯扭,死纏亂繞。對洋人的憎恨,對青霞的歉疚,對自己的自負盲目,讓他心如刀絞。並在心中發狠,如果蠶絲的供應能順利到位,如期按合約順利交貨的話,他要好好欣賞一下洋人是怎樣的狼狽難堪。到時候,非得反喫洋人一口,把洋人高價收購的蠶絲,低價買回,讓洋人賠了夫人又折兵。
徐掌櫃將一切事項安排好之後,也坐在了前邊的馬車上,同樣女扮男裝的淑女,也已坐在了青霞身邊,當兩輛馬車將要啓程時,耀德望着掛着玻璃燈的馬車,想到由於自己的一時疏忽,竟然連累青霞離開自己,到遙遠的廣西邊陲去,忍不住上前攔住了馬車,一把扯開窗簾,再一次囑咐淑女:“照顧好你家小姐,有你淑女在,你家小姐必須平安無事。”
劉耀德叮囑了淑女,又來到徐掌櫃的馬車前,不等走近,徐掌櫃已經扯開車門簾,探出身子說:“我的少東家,你就放心做好屬於你的那一份職責吧,我們這去廣西,你就是再牽掛我們,鞭長莫及,白白勞累了你的心志。”
“嗯,”耀德點點頭,心中一陣絞痛,徐掌櫃老身年邁,本應該到了在家裏享清福的年紀了,可現,還要勞累他奔波於遙遠偏僻的邊陲。劉耀德背過臉去,擦一把潮溼的眼睛,儘管他剛纔已經囑咐徐掌櫃數遍了,現在,仍然不放心地再次囑託他,“遇到了麻煩,蠶絲的事小,你們的安全事大,只要你們好好的,比什麼都好……”
此時此刻,劉耀德突然明白,徐掌櫃爲什麼因爲他的歸來,而手舞足蹈地一而再重複“只要你好好”的這句話了。原來,這句話裏包含着如泰山一樣沉重的博愛呀。現在,被感情所逼,他劉耀德也不由自主地重複起這句俗氣的絮叨話了。
徐掌櫃哭了,他擦了一把混濁的眼淚說:“東家,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和少太太……”
在劉耀德囑託徐掌櫃的空間,劉鐵突然快步走到青霞和淑女乘坐的馬車前,急促而小心地扣了扣車蓬壁,輕輕地呼喚着淑女的名字。
車內的淑女莫明其妙地扯開車窗簾,一眼看到焦慮不安的劉鐵,知道他有話要說,便騰地跳下車,一躍站到了劉鐵面前,呈渴望之勢地望着仰臉望着人高馬大的劉鐵。儘管她已女扮男裝,仍不失亭亭玉立的女孩身姿。
此時的淑女,她已不再是剛進劉家時的那個像十多歲的矮個小女孩了,一身男僕衣帽的她,自除夕之夜的凌晨,抱着椿樹喊過長高的咒訣之後,也不知是咒訣靈驗了,也不知是飲食豐盛的緣故,竟然噌噌地瘋長起來,特別是跟着青霞和耀德出去巡視的這期間,每天早晨起牀,青霞都發現她又比昨天長高了。去年進劉家門時只到春草的耳朵邊,可六月份結束巡視之後,回到尉氏,她竟然比春草還高出半頭來,驚的劉家大院的人,一個個嘖嘖咂舌稱奇,特別是那些矮個之人,卯足了勁準備來年除夕之夜,抱椿樹念長高的咒訣。連從不信鬼信的劉耀德都驚詫地不止一次在青霞面前說:真是邪門了,竟然還有這種怪事……
劉鐵戀戀不捨地望着近在淑女,摸摸索索地從身上掏出一塊手掌大小的小包裹,遞到淑女的手裏說:“這是春上在去北京的途中,那個劫匪送的那面平安小旗,你們出城之後,只管濫竽充數地插在車蓬前邊,看能不能避邪。”
“嗯。”淑女接過包裹,正準備轉身跳躍上車,劉鐵又在她身後囑咐:“保護好小姐。”
隨着劉鐵的這一聲叮嚀,淑女的心裏,剎那間,便春風吹拂,百花盛開,一陣陣溫暖的波浪將她淹沒覆蓋。因爲她明白,劉鐵那一聲“保護好小姐”的囑咐,也暗示着她,在保護好小姐的同時,也保護好她自己。
兩輛馬車緩緩起程了,披着晨煙暗霧,駛出了桐茂典的後院。
劉耀德緊緊跟隨着青霞乘坐的馬車,來到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孤冷地站在街邊,望着兩輛馬車和騎着高頭大馬的三十多名侍衛,披頂着晨露煙霧,蒼涼急促地出城而去,一點點消失在黎明的晨曦中,他劉耀德一刻也沒遲緩,帶着劉鐵一簇侍衛,急赴杭州而去。
一個多月之後,淑女押送着第一批蠶絲,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趕到了杭州城郊,自幼跟隨雜技班走江湖的她,此時仍不忘多個心眼,在離杭州城八九裏的郊外,她並不急於進城,而是像個女元帥似的一聲令下,一邊讓車伕護衛們歇養休憩,一邊派人到施家送信。
劉耀德和施老闆接到信後,同時跳了起來,二人的心裏,幾乎都高興的瘋狂了,但卻只是無聲地互望着,一聲不發,好一會兒,長劉耀德二十歲的施老闆,突然瘋了似的躍到耀德跟前,將耀德高高抱起,像條野狼叼着綿羊一樣,興奮地旋轉,並聲嘶力竭地嗥叫着,以發泄這突然降臨的絕處逢生。
爲了防止洋人派耳目監視,施老闆立即派人給頓車郊外的淑女送信,待夜裏子醜之時再進城,直接把蠶絲運往廠附近的祕密庫房。之後,施老闆又祕密派人,暗暗通知早已組織好的散戶機坊,做好日夜加工生產絲稠的一切準備。同時,他自家的絲稠廠,爲了麻痹洋人的耳目,是白天歇休,夜晚勞作;而他施大老闆,仍然像以前一樣,臥病在牀,除了貼身侍僕和劉耀德,他閉門不接見任何人。
而劉耀德,早已將遍佈全國各地絲稠店裏的施家絲稠,全部按高於批發價又低於零售價的中間價格,回收到施家絲稠廠,再加上整個杭州城的機坊散戶們的日夜加工生產,和施家線稠廠的夜晚勞作,他預想到,完全可以完成施老闆與洋人簽訂的合約數量,那剩下的兩個月,就開始他劉耀德的合約了。此時此刻,劉耀德不得不慶幸自己當時與洋人籤合約時,向後推遲了兩個月,這可是金貴無比的兩個月呀!現在,正因爲當時推遲了兩個月,自己纔不被動,如若不然,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毫無救藥,等着丟人賠銀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