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吧?畢竟修爲是到了可以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方徹點點頭:“所以你一說白雲洲,我立即就來了。這邊還有很多事,需要交代交代。”
說到這件事,頓時雁北寒三人都是一臉凝重。
顯然...
元宵節那夜,青梧城的天穹被三百六十五盞浮空燈映得如同白晝。
燈是用寒螭骨粉與北境雪蠶絲混煉成的,一盞燃盡,便有幽藍冷光自燈芯中浮起,如游魚般繞着城牆盤旋三圈,再悄然沉入地脈深處——那是守夜人埋在九幽玄鐵樁裏的引靈陣,在替整座城吞吐天地間躁動不安的陰煞之氣。
我站在摘星臺最高處,指尖懸着半截燒焦的符紙。風從北面來,裹着霜粒刮過耳際,像無數細小的刀在割。身後十二名守夜人靜立如松,黑袍下襬紋絲不動,可我清楚看見他們袖口內側,有暗紅血線正沿着腕骨蜿蜒而上,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這是第七次了。
七日前,南門鬼市突現“倒影街”——整條街的青石板上倒映出的不是行人,而是披甲執戟、甲冑殘破卻戰意未熄的古軍魂。商販叫賣聲未落,便見倒影中一具無頭屍忽抬手掐住自己脖頸,喉骨碎裂聲清脆如竹折。那攤主當場嘔出三升黑血,血裏浮着半枚鏽蝕箭鏃,箭尾刻着“永昌三年·鎮北軍左營”。
沒人敢去查。
因爲三天前,巡夜司副使陳硯之帶着八名精銳踏進倒影街,再沒出來。只有一隻斷手從虛空中墜下,五指還保持着結印姿勢,掌心烙着“封”字硃砂印——那是我親手畫的鎮魂符最後一筆。
我低頭吹散指尖餘燼,灰燼飄向臺邊青銅鼎。鼎腹刻滿《太初鎮獄經》殘卷,此刻正泛起蛛網狀裂痕,每道縫隙裏都滲出極淡的靛青霧氣,腥甜中帶鐵鏽味。這味道,和我在永昌陵地宮第三重墓道裏聞到的一模一樣。
那時我才十七歲,跟着師父破開七重血煞障,只爲取一枚能續命三年的“歸墟髓”。師父說,此物只生於龍脈將斷未斷之處,需以活人魂火爲引,方能喚醒沉眠千年的髓核。我們成功了。可當髓核離體剎那,整座地宮開始坍縮,石壁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人臉浮雕——全是閉目含笑的童子,額心一點硃砂痣,與我右眉尾那顆胎記位置分毫不差。
師父咳着血把我推出墓道,臨終前把一枚青玉珏塞進我掌心:“阿昭,你不是撿來的……你是被‘種’下來的。”
玉珏背面,一道細若髮絲的裂痕貫穿“昭”字篆文。
今夜,這裂痕正在發燙。
“君上。”身後傳來低啞嗓音。是守夜人統領謝珩,他左眼覆着玄鐵眼罩,右眼瞳仁卻呈琉璃色,映着滿城燈火竟如冰湖凝霜。“浮燈異動已傳至十二州牧。東陵王遣使叩關,稱其境內三十六座義莊昨夜同時開棺,棺蓋內側俱留抓痕,深達寸許。”
我未回頭,只將右手按在青銅鼎沿。掌心與鼎面相觸瞬間,一股尖銳刺痛直鑽顱頂——彷彿有根冰針順着督脈往上扎,直到百會穴炸開一片灼熱白光。眼前驟然閃過碎片:
雪原上奔逃的赤足少女,腳踝繫着銀鈴,鈴舌卻是半截斷劍;
青銅巨門轟然閉合,門縫裏伸出枯槁手掌,掌心託着一盞將熄的琉璃燈;
還有……一隻懸在虛空中的眼睛,虹膜由無數旋轉星圖構成,正緩緩聚焦於我眉心。
“謝珩。”我聲音很輕,卻讓整座摘星臺的浮燈齊齊暗了半息,“傳令,啓‘銜燭陣’。”
他單膝跪地,額頭觸上冰冷石階:“遵命。但……君上,銜燭陣需以九十九名守夜人精魄爲薪,燃燈七日不熄。如今城中守夜人僅存八十七名,且已有二十三人……”
“血脈逆流。”我替他說完,轉身時黑袍翻湧如墨雲,“我知道。所以,把北營新募的四十七名‘影卒’調來。”
謝珩猛地抬頭,琉璃瞳裏映出我嘴角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君上!影卒皆是……”
“皆是當年永昌陵外,被我親手剜去左眼、灌入‘照魂砂’的孤兒。”我截斷他的話,抬手撫過眉尾胎記,“他們眼眶裏跳動的,從來就不是自己的魂火。”
話音落地,遠處忽起一聲淒厲鷹唳。
一頭通體漆黑的冥隼穿透雲層俯衝而下,雙爪緊扣一隻青銅匣。匣身佈滿蝕刻雲雷紋,鎖釦處凝着暗金色血痂——那是北境大祭司獨門的“凝魄膠”,遇活物體溫即化,唯持匣者血脈可解。
謝珩搶步上前欲接,我卻伸手攔住。指尖拂過匣面,一道微不可察的漣漪漾開,匣蓋無聲彈開。
裏面沒有信箋,只有一小撮灰白粉末,和一枚嵌在琥珀裏的……嬰兒乳牙。
牙根處,用金線纏繞成北鬥七星形狀。
我盯着那枚牙,忽然想起十四年前那個暴雨夜。師父渾身浴血抱回個襁褓,襁褓上沾着泥漿與星屑,嬰兒左頰有七點硃砂痣,排布恰似南鬥。師父把嬰兒交給我時,手腕上還插着半截斷刃,刃身刻着“昭”字——與我玉珏上的一模一樣。
“叫他阿曜。”師父說,“從今日起,他是你弟弟。”
後來阿曜三歲開靈竅,五歲引地火,七歲便能徒手撕裂陰兵。可每逢朔月,他必蜷在祠堂角落啃指甲,啃得滿手是血也不停。我問他疼不疼,他抬起一張慘白小臉,眼睛黑得不見底:“哥,我聽見牆裏有人唱歌……唱的是我們的名字。”
去年冬至,他失蹤了。
就在永昌陵地宮開啓前三日。
我合上匣蓋,金屬輕響驚飛檐角寒鴉。謝珩垂首靜候指令,其餘守夜人呼吸屏如死寂。整個摘星臺,唯有青銅鼎內霧氣翻湧愈發急促,靛青色澤正一寸寸轉爲粘稠墨黑。
“傳我手諭。”我聲音忽然變得極冷,“即刻拘拿東陵王府客卿柳先生,罪名——私掘永昌陵副冢,盜取‘承天骨笛’。”
謝珩愕然抬頭:“可柳先生半月前已病逝,棺木就停在城西義莊……”
“所以他現在,正躺在自己棺材裏數心跳。”我扯下腰間青玉珏擲入鼎中。玉珏墜入霧氣瞬間,鼎腹裂痕驟然爆亮,十二道金紋如活蛇竄出,纏住鼎耳化作十二尊怒目金剛像,“告訴柳先生,若他想活到明日 sunrise,就把阿曜藏在‘歸墟鏡’後的那頁《太初鎮獄經》殘卷交出來。”
話音未落,整座青梧城突然震顫。
不是地動。
是所有懸掛浮燈的銅鏈同時繃直,發出高頻嗡鳴。三百六十五盞燈焰齊齊暴漲三尺,焰心卻凝出人形輪廓——有老者拄杖,有稚子撲蝶,有將軍橫刀……全是永昌陵壁畫上的人物。他們隔着火焰注視摘星臺,嘴脣開合,卻無半點聲息。
可我聽到了。
他們在唱一支童謠,調子荒誕又溫柔:
> “青梧生,梧桐死,
> 銅雀銜燭照歸途。
> 左眼是星右眼是墓,
> 哥哥開門,弟弟回家……”
最後一句出口,我左眼眶猛地劇痛,彷彿有東西正從眼底深處破殼而出。抬手一抹,指尖沾上溫熱液體——不是血,是泛着珍珠光澤的銀色黏液,滴落在地竟蝕穿三層青磚,露出底下盤踞的暗紅根鬚。
那些根鬚,正隨着童謠節奏微微搏動。
謝珩終於忍不住開口:“君上,您左眼……”
“無妨。”我抹去血跡,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絹上用銀硃繪着繁複星軌,中央一個“昭”字已被反覆描摹百餘遍,墨色深淺不一,最舊處幾乎褪成灰白。“去把城中所有‘昭’字匾額摘下,包括茶樓酒肆的幌子、藥鋪招牌、甚至乞丐討飯的破碗底——凡帶此字者,盡數焚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