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綠葉像是被搶走蜂蜜的小熊,絲毫不露膽怯。雖然這個人型生物比他大得多,但體型並不代表一切。
他昂着小腦袋,兩隻爪子抱緊木西的手,嘴中依然重複着那句話,“嘎哈!”
這時,不遠處的艾米莉亞也迅速來到近前,不由分說的抓住了卡特琳娜的手。
“我不是說過了嗎?”她的目光落在卡特琳娜身上,一字一頓的說,“不要靠近他!”
卡特琳娜“噗嗤”一笑,眼神深處帶着無形的輕蔑,像是站在雲端俯視着不自量力的艾米莉亞。
她的嗓音雖與平時一致,嫵媚慵懶中帶着軟糯,但脫口而出的話語卻絲毫不示弱,她說:“你以爲你是誰,有資格說這種話?”
這一剎那,一股冷意像是從腳底中蔓延開來,艾米莉亞彷彿像是忽然之間墜入寒泉,讓她的大腦立刻就冷靜下來。
而那一瞬間被本能所奪走的理智,也逐漸回籠。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逾越的行爲,立刻整肅神情,鞠躬致歉道:“非常抱歉,是我太失禮了!”
木西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回答道:“沒關係,艾米莉亞。”
卡特琳娜的視線從艾米莉亞身上輕輕略過,就好像她就是個微不足道的背景。
她的臉色變化堪比翻書,面對艾米莉亞時還是陰雲密佈,轉臉看向他時,就已是豔陽晴天。
“伊安,剛纔我說的,你考慮的怎麼樣?”她熱切的望着他,眼中閃爍着星彩般的光芒。
他絲毫沒有受到她言語的影響,雖然這是第一次有個女孩如此直白的向他訴說內心的情感,但他的內心仍是十分平靜。
靜到萬籟俱靜。
不,以萬籟俱靜來形容,又着實太過了些。
因爲,除卻平靜外,他還能感受到憐惜。
憐惜於,一朵美麗的花被摘下,一隻可愛的動物被射殺,一個無辜的人被判絞刑
憐惜於,生,死,世界輪轉,時光流逝
這些都是等同的。
包括他無法給予回應的情感,世間萬物,在他眼裏彷彿都是平等的,相同的。
那麼有什麼不平等,不相同的嗎?
當然也是有的。
他看向卡特琳娜,神情中帶着莫名的溫柔,卻與他所說的話呈現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
“卡特琳娜,我並不瞭解你,但無疑你是個很好看的姑娘,而這個世界上無論是誰,對於美麗的姑娘來說,都是寬容的。可對我來說,你的美與一朵花並沒有什麼不同,我”
我註定無法體會到更深層的情感,也無法給你想要的。在這世間除我之外,你還會得到很多的喜歡,這些喜歡和愛意,會漸漸吞沒你對我的迷戀。所以當你度過這一段時期之後,你就會明白我其實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無法替代。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到卡特琳娜的眼淚忽然悄無聲息的落了下來,順着臉頰落到草地上。
她的悲傷是如此濃烈,濃烈到就連身側的艾米莉亞都覺察到她內心不可名狀的悲傷。
艾米莉亞望着默默流淚的卡特琳娜,這是有史以來,她第一次見她哭。在她的記憶中,卡特琳娜總是笑容滿面,或是妖嬈嫵媚,或是張揚肆意她有無數張風姿各異的笑臉,卻從未有如眼前這般悲傷至極的默然垂淚。
同是陪伴在卡蒙身邊,因爲卡蒙總是麻煩纏身,所以兩人相處的時間,甚至多過於和卡蒙在一起。
因此,她也比卡蒙更瞭解卡特琳娜。她知道她出生王都大貴族之家,過的驕縱又任性,可是,無論她再怎麼驕縱任性,卻總是能把握好一個度,她懂得進退有度,權衡利弊,無論發生什麼事,也總是比任何人都更迅速的冷靜下來。她的身上充滿了許多矛盾點,但又奇異的融合在一起。
卡特琳娜對於卡蒙的愛情,更是投資多過於愛戀。
精靈們總是追逐精神上的純粹,感情上的潔淨纔是美好的戀愛。這與艾米莉亞的愛情觀念截然不同,但她卻不能說卡特琳娜有什麼不對,因爲或許在她的心目中,‘利益’本身就是愛情的基礎。擁有功利心的戀愛,往往使得卡特琳娜在對待卡蒙身上無往不利。
‘戀愛就是女人們的戰爭!’
‘不爭不搶,就什麼都得不到!’
這就是卡特琳娜的觀念!
可眼前的卡特琳娜,卻讓她感覺到了陌生。
看着她的眼淚,木西的目光有一瞬的顫動,他沒有在繼續說下去,因爲
這便是,如他剛剛所想的不平等,不相同。
能讓他產生不同感的人,卡特琳娜是第二個。
這時候,卡特琳娜忽然微微一笑,擦乾眼淚故作平靜的說道:“不過就是被拒絕了嘛,我可不是這麼輕易就會放棄了的人!”
聽到卡特琳娜的回答,他只是靜靜的看着她,沒有繼續說話。
卡特琳娜微微垂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她收斂了剛纔顯露在外的悲傷與難過,神情變得十分平和,而不久前的真情流露,好似僅僅是個玩笑。
艾米莉亞總覺得當下的氣氛十分怪異,但又不知道是否該開口打破。
卡特琳娜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那一眼中深藏着的貪婪與哀傷,只見她深深吸了口氣,緊握的手終於放鬆開來。
她轉頭看向艾米莉亞,像是一如平常的朝她說道:“你不是找伊安有事嗎,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啊?恩。”她還沒回答完,就見卡特琳娜已經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了。
艾米莉亞突然想起卡特琳娜對他的稱呼,轉頭向他詢問:“伊安殿下,她發現您不是卡蒙了?”
木西看着卡特琳娜遠去的背影,似是在自言自語一般的回答:“你們都很敏銳呢。”
艾米莉亞頓時展顏一笑,似乎是對他的誇獎,感到振奮與開心。
她翩然的屈膝行禮,一舉一動間,盡顯精靈的優雅姿態,說:“謝謝您的誇獎。”
“其實”你無須如此。
木西看着她的雙眼,嘆息一聲,收回了後半句話,順勢轉到關於小綠葉的事情上。
“那麼,你此去和族人的交涉成功了嗎?”
一說到這件事,艾米莉亞的臉色就變得灰暗起來,垂頭喪氣的回答:“他們同意了,但他們並不接受任何人類隨行。”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你帶着小綠葉去吧,我不去也沒關係。”
艾米莉亞想到精靈方冥頑不靈的頑固態度,仍是執着的說道:“可是,如果您能去就更好了”
他朝她安撫的一笑,“艾米莉亞,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去與不去都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不會改變的。
不,會改變的。
一定會有改變的。
如果是您,那麼一定會有改變的。
她遵從預言的指引,臣服於血脈的共鳴,順應天性的呼喚,終於遇見了他。
如果就因爲族人的故步自封,愚昧偏見就放棄的話,那麼,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他們就真的再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了!
想到這裏,她的目光頓時變得堅毅無比,說道:“伊安殿下,請讓我再試一試,我一定能讓他們改變主意的!”
“是嗎”他像是預見什麼一般,輕聲說,“你那麼想,那就再去試試吧。如果你能做到,我也很樂意前往精靈之森做客。”
“謝謝您!”艾米莉亞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激動,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小綠葉身上。
這一次她要帶着確鑿的,讓他們不得不相信,並且一定會同意方法前去交涉。
在艾米莉亞再次鬥志滿滿的離開之後,木西忽然看向卡特琳娜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