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裏帶着滿滿的不置信,姬曉輝坐在桌子上很久,久到以爲時間就會這樣的靜止了一般。眼睛不停的盯着,不停的握緊張開的手,指甲接觸到手心中的疼痛,是那麼的真實,難道他真的活了過來?雙腳着地的一瞬間,姬曉輝有着從未感覺過的腳踏實地,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房子還是以前住的房子,前後兩院,是奶奶的祖產,奶奶去世之前過戶給了他。姬曉輝在房間裏轉,前院被奶奶用來堆放雜物,奶奶去世後沒多久,姬曉輝便把前院清了出來,租了出去。前後都是兩層的小樓,在一般以一層高爲主平房裏,姬家的房子有些顯得鶴立雞羣。姬曉輝愣了一下,周圍怎麼都成了平房,他記得當年有人組織統一加蓋的房子,怎麼現在只有他家是兩層小樓?這,這是怎麼回事?
姬曉輝忙跑回了房子,還沒等進去,就聽到院子外面有人說話,“曉輝,你在不在?嬸子給你送些菜過來。”
姬曉輝認得這個聲音,是老鄰居李嬸子的聲音。從奶奶去世後,李嬸子對他一直很照顧,姬曉輝忙跑過去給李嬸子開門,“李嬸。”
“哎,剛剛就聽到你家有動靜,怎麼起的這麼早。”李嬸手裏端着一個盆,裏面裝了一碗湯,幾個菜包子,一邊說着一邊往裏走。
“謝謝李嬸。”姬曉輝倒也沒客氣,忙接過李嬸子手裏的盆,往屋裏走。
李嬸子有些驚訝,昨天給姬曉輝送東西,他還往外推,今天怎麼這麼痛快的收下了?李嬸子雖然驚訝,卻沒表現出來,這孩子夠可憐的,兩家是老鄰居,對姬家的事太瞭解了。姬家的唯一的那根苗討了個媳婦後,沒多久就去了大城市,因爲沒登記,媳婦生下孩子後跟別人跑了,這些年從來沒回來過,而姬家的那根苗更是音信全無,這對父母就給兒子留下了兩張相片。姬曉輝是被奶奶帶大的,好在姬家老太太會持家,現在的家底還算豐厚。只是,老太太到底還是沒陪着孫子走到成年,就過去了。現在姬曉輝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兒。李嬸子在心裏心疼姬曉輝,她能做的,也就是給他帶一份飯過來。
姬曉輝不知李嬸子心裏想的是什麼,到廚房把盆裏的東西撿出來,“嬸子,碗一會兒我洗了再給你送去。”
“好,好,好!”李嬸子怕說了不用後,姬曉輝連湯和菜包子都不要了,忙應着聲。“曉輝啊!現在就你一個人了,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可別總是傷心,老太太走的就不安心了。”
“我知道了。”姬曉輝點頭,現在真的就只是他一個人了,那樣的父母,姬曉輝想想就覺得痛,身體忍不住的輕顫,奶奶爲什麼說是她的錯,爲什麼說不要怪爸爸,那樣的人,配做爸爸嗎?
“噯,怎麼哭了,別哭別哭。”李嬸子哪想自己的話勾起了姬曉輝對父母的恨,還以爲姬曉輝是因爲奶奶去世而心裏難受,忙過來把姬曉輝抱在懷裏,輕拍着。
姬曉輝在李嬸子懷裏放聲大哭,一直哭到失了聲,才清明瞭一些。哭完之後,姬曉輝才驚訝的發現,他怎麼還沒有李嬸子高。姬曉輝從睜開眼睛到現在,一直沒有注意自己的身高,也沒注意現在是哪年,姬曉輝以爲是他死之後,雖然有一些不同,但,姬曉輝還沒來得及細想。現在姬曉輝不得不多想一些,以他現在的身高看,應該不大,可是家裏的擺設明明是他去醫院之前的,包括前後兩層小樓的外層都是他去醫院之前新刷的塗料顏色。
“曉輝,可別哭了,嬸子看着心疼,以後只要有嬸子在,別人就不能欺了你。”李嬸子看着曉輝呆呆的,眼淚卻還是往下流,自己的眼角也溼了。“你快些趁熱喫了包子。”
“李嬸,我沒事,您先回去吧!等我收拾了,再給您把碗送過去。”姬曉輝平復心情,他現在很茫然,心裏有很多的疑惑需要找到答案。
“你……有什麼事可得告訴嬸子。”李嬸子有些不放心,“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小輝,你可不能讓奶奶失望,她纔過去,你別失了志向。”
過去?纔過去。姬曉輝心裏又是一疼,卻又突然想要發笑,真是,真是太好笑了。上天在玩弄他嗎?讓他活過來,還是在奶奶剛剛過去的時候,讓他連質問奶奶的機會都沒有。姬曉輝心裏亂亂的,“李嬸,我知道了。”咬着舌頭,嘴裏被甜腥味充斥着,姬曉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那行,嬸子先回去了,等中午了,我讓李亮過來給你送飯。”李嬸子不等姬曉輝應聲,邁步往外走,很怕姬曉輝拒絕。
姬曉輝也跟着出去,並沒有拒絕李嬸子,而是出去關門。再回到後院的房子裏,姬曉輝在房子裏上上下下的轉了個遍,又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他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家,和他去醫院之前是一樣的,裏面有他工作後添置的家電,還有他用慣的電腦。而鏡子前的他,卻不是去醫院前的他,整個人就像縮了水一般,而且還是縮了幾倍,以前一米七七的個頭,現在目測也就一米六左右。看着牆上掛着的標着2000年的掛曆,姬曉輝呆呆的望着,這個時候,他好像準備升到初三,剛拿到身份證不久。
是了,奶奶在2000年時去世的,在他讀初二的那個暑假去世的。可,爲什麼又有這麼多的不一樣?而且看李嬸子的樣子,並沒有驚訝,這是爲什麼呢?姬曉輝想不通了,也不想去想了,能夠活過來,姬曉輝心裏是存有感激的,但是心裏也挺難受。走到一樓的廚房,姬曉輝喝着快要涼了的湯,拿着菜包子坐在竈臺旁邊啃。廚房是他重新裝修房子時唯一沒有變的地方,這裏有他很多兒時的回憶。
奶奶經常坐在這裏給他烤地瓜,給他做好喫的,家裏的條件不是特別好,但,奶奶卻從來沒差了他的。從小到大,沒有人敢欺負他,大約也是因爲奶奶的關係。周圍的人沒有一個當他面說難聽話,小孩子見了他都要乖乖的叫一聲哥,也不會露出什麼鄙夷之類的表情。姬曉輝是感激奶奶的,可,經了換腎的事,姬曉輝對奶奶的感情又是複雜的。
把菜包子嚥了下去,姬曉輝走進以前奶奶的房間裏,桌子上擺放着奶奶的黑白照片,相框上用黑紗罩着,相框的前面放着五個果盤,上面裝着饅頭,水果,糖,還有奶奶愛喫的瓜子。姬曉輝跪在桌子上把奶奶的相片抱在懷裏,“奶奶,爲什麼呢?爲什麼要我不怪爸爸,爲什麼爸爸去找我,只是想讓我給他另外一個兒子換腎,還要騙我說,他有回來找過,說您告訴他,媽媽和我都死了。爲什麼我會相信他編得漏洞百出的謊話,爲什麼他要那樣的待我,連個墓地都不給我?爲什麼我又回來?奶奶,您能告訴我爲什麼嗎?”姬曉輝現在已經沒有了眼淚,只是不停的追問爲什麼。
“奶奶,我見到媽媽了,奶奶,媽媽去找爸爸,不是想要安置我的後事,而是向爸爸要錢,因爲我是她生的,給爸爸的另一個兒子捐腎不能白捐。奶奶,其實我一直是多餘的吧!不然爲什麼他們不想給我安置後事,而是爲了錢大打出手。”姬曉輝說着便冷笑了一聲,“他們打得很慘,好像媽媽被爸爸的另一個女人抓花了臉。”